台灣問題的(不)在場證明︰
側記2001年香港文化研究國際研討會

唐維敏 ©版權所有2001/6/14

一、 會議緣起

二OO一年六月四日到六日,香港城市大學英語和傳播學系舉辦「文化、對談、研究」(Hong Kong and Beyond: East-West critical Dialogues in Cultural Studies)研討會。會議主辦者之一的城市大學陳錦榮(John Erni)教授在會議開場時指出,這次研討會可以視為台灣舉辦的「軌跡」研討會的延續。希望與會講者提出現階段(香港)文化研究所關注的議題、方法論、和問題架構,提出各自的論述與看法,彼此達成交流與學習。陳錦榮同時指出,雖然會議標題內含「東方與西方」的二元對比預設,但是整體來說並不希望以此為限。至於「香港與其超越」一詞的意思,則是「以香港本土文化現象為關懷,但不限於香港、或任何其他地方、甚至是香港和其他地方的文化接合關係」。

此次會議講者來自海內外,到達現場的文化研究朋友也不少,充分表現跨地域、跨學科的特色。會議講者包括香港大學阿巴斯(Akbar Abbas)、澳洲西悉尼大學洪宜安(Ien Ang)、嶺南大學墨美姬(Meaghan Morris)、香港理工大學余珍珠(Angelina Yee)、美國北卡羅南塔Lawrence Grossberg、紐約大學Andrew Ross、紐約大學Toby Miller、美國萊斯大學李湛忞(Benjamin Lee)、香港浸會大學丘延亮、華盛頓大學白露(Tani Barlow)、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王愛華(Aihwa Ong)、馬傑偉、王建元、李金銓、Michael Degolyer、史文鴻。此外,還包括羅貫祥、台灣的唐維敏、日本的岩瀏功一等擔任討論者、以及台灣的廖炳惠、理工大學的彭麗君等多人。

二、香港文化研究地圖

早在去年,在香港中文大學便曾舉辦一場以傳媒文化研究為主的研討會。而後,此次研討內容再度以文化研究為主,可以顯現香港學術界對於文化研究的熱度逐漸升高。一般來說,香港文化研究的浮現,就現實文化政治來說,主要是因為九七主權轉換引發的效應之一。而後,在八九民運之後,香港文化研究的內在條件加溫,或許在一九九九年澳門回歸,又達到另外一個高度。這種對於文化研究的敘事與其熱度,或許可以從幾個證據體驗到這種熱度。

首先,從建制化角度來說,香港文化批評學會(Hong Kong Institute of Cultural Criticism) 緊接著這次會議之後,在六月七日正式宣佈成立,可說是一個很具象徵意義的事情。這個組織結合香港大學比較文學研究所、中文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嶺南大學文化研究系、城市大學英語與傳播學系、理工大學文化研究中心等單位的學者共同組成,其目的在於推動香港文化研究的進展。另外,該協會預計在二OO二年夏天舉行暑期進修班,提供年輕學者文化研究的進修機會。這種進修與討論的機會將成為香港,甚至鄰近地區文化研究資源互動的基礎與觸煤。至於具體的活動內容方面,香港大學阿巴斯教授在宣佈相關細節時,提到第一期將著重於電影與視覺文化,並將邀請哈佛大學的李歐梵教授作為暑假進修班的主要講授教授。除此之外,在理工大學主持該校文化研究中心的余珍珠教授提到,雖然該校不以教授學生、籌組課程活動為主,但是主要還是致力於學術資源的轉話語運用。譬如,該中心便邀請後殖民論述的重要人物史匹薇克(Spivak)蒞臨香港,便且進行長達六個月的講學訪問,她才剛於五月上旬離港。

其次,學術行政單位對於相關研究的經費補助,其實是相當重要的。即將前往中文大學新聞與傳播學系任教的馮應謙教授,在會議最後提出他過去幾年來在香港進行文化研究的觀察與想法。他表示,在研究經費方面,香港相關單位與學校方面都十分支持,因此從一九九七至今,他共得到三百五十萬元港幣的研究補助。即將前往中文大學新聞與傳播學系任教的馮應謙教授,在最後一場上提出他過去幾年來在香港進行文化研究的觀察與想法。他表示,在研究經費方面,香港相關單位與學校行政方面都十分支持,因此從一九九七年至今,他便一共得到三百五十萬元港幣的研究補助。他不僅能夠完成數項研究計劃,同時也培養學生寫作與出版期刊《Journal of Hong Kong Popular Culture》,展現策略性介入香港文化生態的動作。此外,馬傑偉教授也在發表有關搖滾樂團的論文時提到,撰寫研究計劃書申請研究補助,是許多在地研究得以進行的重要資源。顯見香港文化研究的出現,剛好契合政府部門對於文化議題的高度重視,使得研究成果得到最大的重視與效用。

此外,由Grossberg教授合編的《文化研究》(Cultural Studies)期刊近日將有一期專門介紹香港的文化研究的現況。撰文者陳錦榮表示,從個別文化研究者的引介文字,了解到香港文化研究的理論論述和實踐策略,可以轉而促進香港文化研究與西方文化研究的交流對話,並且深化香港文化研究的方法論架構。於此同時,一份新書系刊物《Traces》)計劃以文化研究為軸心,並將以五種語言出版,以達到國際間更廣泛的學術交流。目前,香港大學出版社即將成為Traces的英文出版的代理機構,負責該書系刊物的出版與發行。由於該刊物主要以亞太、北美、歐洲英語學術界為導向,其路線(和市場)確實和《亞際文化研究》有某些共通之處。港大出版社負責該書系的Mina 表示,該書系以亞洲地區英文讀者為的主要目標市場,但也將與北美的出版集團合作,同時也希望與《亞際文化研究》(Inter-Asia Cultural Studies)產生良性的競合關係。

整個會議的討論主題包括:城市文化與都會想像、在地身分與學術的政治、階級與勞工政治、媒體再現的政策與政治、全球化政治、跨界想像、文化研究的方向。其中,洪宜安討論澳洲商場文化中少數族群青少女次文化,以其親自參與製作(尚未播出)的一部紀錄片為主軸,分析其中澳洲種族與次文化政治,同時也反省其中影像產製、文化倫理的問題,最終回到「混種是平常的事」(hybridity is ordinary)的結論。墨美姬討論澳洲一族黨韓森(Pauline Hanson)所掀起的文化與政治議題。丘延亮在報告最後援引台灣原住民如何以歌聲自救,賦予自己更多的文化權力,歌聲中展現不同的令人感動。白露分析北京街頭的下流報刊與其文化政治、史文鴻討論香港低俗刊物審查條例的背後政治脈絡,形成相當有趣的對話。另外,馬傑偉提出議程之外的另一篇論文「Lazy Mutha Fucka: Emotional Energy and Subcultural Politics」,以香港在地另類樂團的田野調查為主,配合影像、聲音的呈現,講述他如何介入這個場域,並且描述互動過程之間的文化政治。可以說是一場相當具有在地性、實驗性的呈現。

三、文化研究導向︰台灣問題

雖然這次研討會台灣朋友的參與人數並不多,僅丘延亮、廖炳惠和我。不過,在陳清僑的論文「Building Cutlural Studies for Post-colonial Hong Kong: Aspects of the Post-modern Ruins in between Disciplines」中,確直接觸及了(香港)文化研究建制化過程中的「台灣問題」。現任嶺南大學文化研究系主任的陳清僑,在回溯香港文化研究在學院內部的建制歷史時,指出三個重要時刻:第一、正面階段:目前位於屯門嶺南大學文化研究系的形成; 第二、負面階段:十年前位於沙田的香港中文大學文化研究中心的失敗; 第三、一九三O年代之前香港大學針對中文學院(School of Chinese)所引發的辯論。

依照時間順序來說,這三個建制動作分別出現於殖民時期、過渡時期和後殖民時期。陳清僑首度公開在香港中文大學英文系申請「語言與意識型態」課程時的原始資料(mission statement),除了文化研究在英文系內部引發的典律問題、理論傳授問題、文本選擇問題、語言使用問題之外,更重要的是,在文字說明中提到「台灣」也面臨相類似的處境,此門課程可以幫助相互參照彼此歷史經驗。不料,據陳清僑說,最後資料在接受審核過程中,便因為這個「台灣」現象,而讓這門課程的申請遭到駁回。我看到目前嶺南大學文化研究系的課程中,包括「台灣文學」這個科目。詢問之後的結果是,這是由該校中文系老師支援的課程,而文化研究系也相當樂意將台灣文學與文化素材納入(香港)文化研究應有的視野。

另外,葛羅斯柏格在<現代性與文化研究>的演說中,首先強調「批判」的內在意義就是要「keep the future open」,文化研究的跨學科、反學科、多學科特性,只是表現在學院建制內部的問題,隨著國際化的情況加劇,文化研究需要展現其策略性、介入性、聯合性與開放性。他隨即針對這次會議中有關李湛忞提出文化研究與經濟學的問題,提出在文化的組織集團化(incorporation of cultures)上值得進一步探索的意見。文化研究的基本態度應該是「知己知彼」,必須要「know your enemy」,而不須極端排斥。在針對Toby Miller談到文化市民主義(cultural Citizenship)與王愛華提到彈性市民主義(flexible citizenship)的概念,他提出當前全球資本重組、影視文化組態更新、後殖民認同混雜下的離散族群,其文化動力的展演(就像這幾天不斷討論到的《臥虎藏龍》)與地理政治的接合關係,是文化研究必須關注的方法論問題。另外,針對文化研究在教學的議題,葛羅斯柏格也建議必須因地制宜,在回答許寶強的問題時,他表示面對教育理念與文化研究的結合,必須根植於所處的政經與文化脈絡。他舉自己為例,雖然他多次以搖滾樂作為文化研究教學的介入場域,但是隨著年紀漸增,他已經意識到自己無法全然貼近這個文化形式的生成脈絡,而必須有所調整。(根據筆者的訪談,葛羅斯柏格目前正撰寫文化研究的入門導論書籍,將於近年內出版。)

至於文化研究建制逐漸「國際化」的情況,葛羅斯柏格公開指出,雖然他自己也是「國際文化研究學會」(International Association of Cultural Studies) 的籌設小組成員,但是他其實並不贊同、甚至反對「國際」這樣的概念。因為,在「國際」的導向引力下,許多在地的資源、動力便容易消耗掉,喪失原本可以展現動能的潛力。陳錦榮站在一個情境內的樂觀主義(situated opticism)立場,提出批判性國際文化研究的方向(critical internationalism),來回應最後一場討論主題「What is the "international" in "international Cultural Studies"」。他指出,香港文化研究必須延續開創批判空間的動力,在殖民主義與後殖民主義、新殖民主義間闖出(傅科式的)「第三空間」。針對文化研究國際化的問題,我首先提到「Chinese cultural studies in English」的學術現象,轉而提到「critical cultural studies」一詞的內在矛盾,最後再度以「台灣問題」為核心,強調台港間許多思考與論述都是圍繞著內地打轉,形成彼此對話不足、認識不夠。「台灣問題」應該可以成為香港文化研究議題的範疇之一。

此次會議剛好碰到六四紀念活動,原本六月四日下午原本大會安排歡迎宴會,但是許多受邀與當地學者都表示希望親身參與這次難得的活動。大會特別將歡迎餐會延後到晚上十點。我於六點多和陳錦榮、洪宜安、Andrew Ross等人抵達銅鑼灣的維多利亞公園。雖然我們在入口處忘了領取極具象徵「延續」意義的蠟燭,但我們深刻觀察到將近四萬八千人現場來賓對於「教育下一代,接好民主棒」的高漲訴求。不管是上班族、年輕人、甚至家長帶著小孩,都親自參與活動,引喉高唱紀念歌曲、高喊紀念口號。此外,場外還齊具其他社會運動的力量,譬如要求「特首直接普選」、以及對於香港壓制「法輪功」活動表達不滿的訴求。在這場紀念活動和宣傳刊物上,他們引以為傲的是,香港是全世界最大規模的六四紀念活動。有位朋友私下表示,台灣似乎對六四已經淡忘,沒有什麼紀念活動。

這確實是一個尷尬的問題,就像會議中台灣問題一樣,在六四民運紀念活動上,也存在某種「台灣問題」。或許,我們更要珍惜這種論術與思考的存在、反思「台灣」在香港文化研究的缺席與浮現,也許更可以看出兩者確實有許多彼此可以參照之處,值得多多互看與對望。

 

編輯: 唐維敏
 

若欲訂閱,請寄信至csa_tw@kimo.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