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當一個女性主義者,站在老二的位置,老大是男性,她卻又不能說話時,是注定要痛苦的,因為這正巧落入了女性主義一貫批判、亟欲掙脫的權力困境。所以,當我聽到呂秀蓮的「深宮怨婦說」和「我不是陳水扁政治上的陳太太」,我原本蠻高興的,我以為這位女性主義副總統找到了一個方式來反制她的困境,她懂得借用父權的語言以顛倒它的位置。很可惜的是,她之後的不斷否認,不但無法反制,反而最終落入被媒體所反制批判的位置。再來的高潮,就是「嘿嘿嘿」。當新新聞的「嘿嘿嘿」把緋聞案中對立的兩方從「婚姻上的陳太太
v.s.陳水扁婚姻上的外遇」轉成「政治上的陳太太
v.s. 陳水扁政治上的外遇」時,這個緋聞案就被加入了一條權力鬥爭的新軸線,整個政治連環套中出現了的兩組重疊的三角關係。原本感情上的外遇情節轉變成政治上的外遇劇碼,一位在政治上被打入冷宮的陳太太,因為在權力位置上距離陳水扁較遠,因而嫉妒告發陳水扁在權力關係上的政治外遇。這整齣戲必然賣座,因為它有深宮內鬥、有情色想像一切可以賣座的性與政治的元素,但故事中的男主角卻不見了,留下的是三個女人之間的tension,也必然傷害了三個女人:一個是年輕漂亮的女性,其專業能力被忽略;一個是有企圖心的女強人被醜化打壓;另一個則是肢體殘障女性的私密性生活被無邊的想像。
我想從性別政治的角度來拆解這個「呂秀蓮現象」,以下我分別從性格、性別和後政黨輪替的台灣政情這三個層次來談。首先,是性格問題。陳水扁說,這是性格問題不是性別問題。對於這句話,我只能同意一半。我同意呂秀蓮的性格有問題,但我覺得這個問題必須放在台灣性別政治的脈絡下來看。同情式地理解呂秀蓮的性格,實與反對運動中的女性參政處境有密切的關係。誇張地說,如果呂的個性,不是如此的能伸不能屈、桀傲不馴(不能為男人所馴)的話,她就不會是過去威權體制下的婦運先鋒,也絕對不可能一路走來,成為今天的第一位女性副總統。民進黨與過去政治反對運動中的女性,有一個共同的特質,那就是勇敢,但其間的大多數,是堅毅刻苦、任勞任怨、謹守本分。但這些女人,要能不等待男人的肯定提拔而出頭,可能要有過人的特質。呂秀蓮就是如此的女性,她爭一時也要爭千秋。如果呂秀蓮在很多地方退縮或退讓,她就不會在美麗島事件中第一個站上台說話,也不會在一路參選立委、縣長後,積極爭取副元首的的位置。所以,是呂秀蓮的特異性格,使得她先於台灣的性別政治環境成熟前,即得以成為台灣的第一位女性的副總統(想想,許多先進國家如美國,至今仍未有女性元首)。但也是她特異的性格導致我們今天看到的現象。
呂秀蓮的頻出狀況,的確是因為她的性格不是性別。但是,這個社會看待「呂秀蓮出狀況」的方式,卻非常性別。我以為,是整個社會的性別偏見在呂秀蓮出狀況後集體共同參與塑造了「呂秀蓮現象」。我從三方面來拆解這個集體的性別偏見。我想先問大家如果呂秀蓮不是女人的話,她的遭遇會不會不同?先談又老又醜說。今天,如果我們將呂秀蓮的容貌長在男人身上,再將楊照的身體變成女人,這個社會評論他們容貌的方式會不會有所不同?我想說的是,公領域中出現的女性形象,並不是這個社會的平均值,而是被這個社會所篩選過的女性形象。男人有更多機會透過各種能力進入公共領域,但是有相對更多的女人比男人須要透過她的美貌和身體資本,才得以成為一張public
face。想想,影藝圈面容姣好的女性,恐怕就佔了女人public
face的百分之八十,女人的美貌迷思,是在公共領域中不斷的被reproduced和reinforced。這使得這個社會不僅關注女人的容貌,更在評價女人的容貌時,用的是比男性嚴苛太多的標準。民眾或許不是因為呂秀蓮又老又醜而不信任她,但是當這種說法與討論出現時,就再度反映了這個社會在美貌上的集體性別偏見。
呂秀蓮所面對的第二個性別偏見,是「女人不懂政治不要多話」。比起呂秀蓮在國家定位上發言的尺度,李登輝是有過之而無不及。這兩位一男一女有個非常相近的特質就是兩人都心直口快,講話時經常不考慮其個人特殊位置。但,兩人所遭遇的批評卻相當不同。我們很少聽說有人罵李登輝不懂政治,只聽到有人說李登輝發言不妥。可是呂秀蓮的不當發言卻經常被認為是在多話、狀況外或不懂政治。呂秀蓮過去在國外的英語世界中被認為是「outspoken」,但同樣的表現,今天卻成了「多話」。我想這是常與女性相隨,非常性別的緊箍咒。
在這裡給大家看一個很有意思東西。親民黨的電子報上說從今天起國語辭典要增加「呂秀蓮」這個詞,他做了五種造句。
第一個,「呂秀蓮」做一個名詞,人名,中華民國第十任副總統,首位女性副總統,這是解釋。例句:呂秀蓮是中華民國有史以來最吵的副總統。
這還不夠精彩,
第二個:「呂秀蓮」作為動詞,解釋是吵鬧、聒噪。例句:你再「呂秀蓮」我,我就跟你離婚。
我想這個也非常性別。
第三個作為副詞,解釋:喋喋不休地,例句:你再這麼「呂秀蓮」地說話,我就要煩死了。
第四個是形容詞,解釋:似深宮怨婦的,例句:老陳每天早出晚歸。陳嫂好像「呂秀蓮」似的。
第五個是形容詞,解釋:很機車、卡車、火車、坦克車。例句:你不要那麼「呂秀蓮」好不好,我們都用了最下下賤的方式罵你了,你都不知道悔改。
這五個例句其中三個是跟她的多言、聒噪是直接相關,另外兩個是間接相觀的深宮怨婦。這樣對女人多言的東西事實上不會看到有人用這樣的方式去講李登輝。
呂秀蓮所面對的第三個性別偏見,是女人與追逐權力之間的迷思。所謂妖魔化正反映了這個社會在不自覺地醜化女人的權力慾。當新新聞把呂秀蓮的一通電話導向宮廷內鬥的奪權戲碼時,不管呂是不是真有打電話,是不是真要奪權,她就已經從那一刻開始被妖魔化了。男人對權力的渴望,是壯志凌雲,好男兒當如是。但這個社會仍然不太能接受女人,特別是單身的女人對權力所表現出的aggressive。有女性主義者聯想到中古歐洲的獵女巫(witch-hunting)行動,正是意識到兩者皆反映了社會內部的保守力量,對他們所無法掌握的單身不婚女性的醜化和敵意。
最後,呂秀蓮這樣一個性格與性別交錯的問題是鑲嵌在台灣政黨輪替的情勢中,被整個少數執政後面臨的權力衝突所架構出來,能賣座的劇碼。民進黨第一次執政,它遇到的是砲火猛烈的強大在野聯盟。這個反對力量一定會無所不用其極地尋找新政府的漏洞,呂秀蓮的漏洞就這樣成為第一個箭靶。從五二0開始,陳呂關係就成為媒體關注的焦點。最近,有很多人說呂秀蓮是不是收斂了點?我想她還是和過去一樣,只是反對勢力已經找到新的箭靶,那就是核四的爭議和陳水扁本身所犯的錯。最後,在兩岸關係上呂秀蓮的角色,是另一個遺憾。呂秀蓮過去所強調的柔性外交和她背後所代表的女性主義思維,原本可能成為化解兩岸父權民族主義對立的一張國際牌。但可惜的是,呂的黑臉說,中共的空包彈,加上陳水扁政團缺乏自信地共同否定了呂的角色,摧毀了這個可能性。
總言之,這是呂秀蓮個人從政生涯上的挫敗與遺憾,也證明了台灣的性別政治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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