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onde與消費慾望的形成
──關於消費理論的一些另類思考

 

吳明季©版權所有
東華大學族群關係與文化研究所碩士生

一、前言:

本文的研究旨趣在於台灣大社會中邊陲又邊垂的社群(communities)──例如老兵與原住民1──在現代資本主義的公民社會中消費時,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並且這個現象又能如何與當代社會學的消費理論做對話?

消費(consumption)在一九八○年代以後已經成為社會學界相當關注的一門研究,二十世紀的後半期,消費已成為西方社會與包含日本、台灣等資本主義高度發展的社會中人們的一種生活方式,並且消費也被視為邁入後現代的縮影,亦即在後現代的分析範疇中,彰顯消費做為主要的社會與文化過程,以及消費主義做為一種意識型態,對比於「現代」的情境中,一個人在生產過程中的工作角色被定義為主要的認同,而在「後現代」的認同建構中,與生產對比的消費活動才是最主要的認同基礎。自結構主義以降的理論發展,消費可以說是一種涉及到文化符號與象徵的社會、文化過程,而不僅是一種經濟的、實用的過程;因此消費不僅被認為是以需要為基礎,也逐漸建立在慾望之上(Bocock,1995;張君玫、黃鵬仁譯)。然而我發現在這整個理論分析的概念中,「現代公民」2是個不言自明的角色,亦即這些消費理論的發展前提是社會中的每個成員均被設想成「理想型的(ideal-typical)現代公民」,然而事實上當然會有個縫隙,我認為關注這個縫隙或許對當代社會的人們認同如何建構能有新的了解,並且在此脈絡中,對於「現代公民」是什麼?以及消費理論的發展能有不同的想法產生。

二、Fronde、消費慾望與自我認同

住在花蓮鄉下老兵的日常生活可以說是極度節省,平日最大的消費除返鄉探親之外,大概就要算是向流動的江湖郎中買藥或其他用品了。在我的田野點安樂村中不定期的常會有江湖郎中來賣藥,他們開著箱型車沿街廣播,下午或晚上幾點會在村中某個地方賣「好康」的東西,機會難得敬請把握。於是有時候在安和村古公三王廟前的廣場,有時候在廢棄的火車站,有時候在樂利村活動中心前面廣場,簡單的擺了二、三十張塑膠椅子,架起音箱與麥克風,就開始叫賣一箱型車載來的物品──從祖傳秘方的藥膏、能治百病的藥丸、消除疲勞的按摩用具、對身體極好的神奇手環、使肌膚潔白細嫩的保養品、洗面乳、便宜又好用的洗衣粉、殺蟲劑、洗髮精、以及其他諸多鍋碗瓢盆日常用品──都是沒見過的品牌,且藥品成分、保存期限標示不清。賣藥的江湖郎中靠的是他們的一張嘴吃飯,他們隨口說的台語非常的靈活、生動,並運用著大量的俚語,這種出口成章的能耐與語言的技巧吸引著觀眾的注意力,在免費試吃、試用以及買一送一、當場叫價、折扣大贈送、每個參加者都有贈品等販賣技巧的氣氛哄抬下,慢慢勾引出觀眾的購買慾望,並且在江湖郎中利用鄉下地方就醫不便以及人性貪小便宜的弱點,順勢煽動群眾蠢蠢欲動的情緒,一旦群眾中有人掏出錢包來購買,或是有人附和江湖郎中的品質保證,就更容易帶出其他人的購買行為。

由於江湖郎中來村中賣藥的時間多是非假日的下午,村子裡的青壯年工作的工作、上學的上學、有些老人家也會到田裡忙著,會聚集來看江湖郎中賣藥的人真的就是處於村子裡最邊緣的老、弱、殘障3。這種場合老兵是從來沒缺席過的,總是會有十餘個老兵坐下來捧場,其他就是村子裡的老阿公、老阿媽、少數的村婦,以及村中目光呆滯、流著口水的智障者與精神病患。我看了好幾次不同的江湖郎中到村中賣藥的情景,江湖郎中(通常是一個人主講,另外有一至數個助理幫忙展示貨品、拿藥給村人試吃、拿東西給買主並且收錢)拿著麥克風幽默風趣的將他的藥品講成是世界上最神奇的仙丹,一顆小小的藥丸什麼高血壓、糖尿病、心臟病、氣喘...都可以治,聆聽的觀眾沒有人會露出質疑的眼神,或許也沒有人在乎江湖郎中將黑的說成白的,除了偶而的竊竊私語(還會被江湖郎中打斷:「不要講話,注意聽這裡。」),在場的二、三十人(或四、五十人)幾乎都神情木然、呆滯的聽著江湖郎中的解說。當助理拿著藥丸免費給村人試吃時,幾乎所有在場的觀眾都爭先把手伸出來,當藥丸落入手中後,就趕緊塞入自己的嘴巴裡。村人那種爭先著拿藥的神情,倒不一定證明他們絕對相信江湖郎中的藥效,但卻強烈的透露出他們真的有此「需要」。他們需要的倒不一定是江湖郎中的藥,而是在他們空洞的生活中,有人真的給予他們一些什麼,即使是一顆江湖郎中誘騙他們的藥,他們也會趕快將它塞到嘴巴裡。現場當然有很多人陸陸續續買了許多藥品與器材,包括老兵也是,有一次我看見老兵黃伯伯在一個下午跟江湖郎中買了上萬元的藥品,而他一個月也不過領退輔會一萬兩千多塊的補助金而已。

為什麼要跟江湖郎中買藥?我剛住進安樂村子裡不久(1998年10月20日),有一次黃伯伯就拿著一個黑銅色金屬珠子的手鐲要送給我,那是他前幾天在廢棄的火車站花200元向江湖郎中買的,那次賣藥的來我也在場,我記得那個郎中說掛著這個手鐲可以治百病,什麼高血壓、糖尿病...都會慢慢消除,晚上睡不好叫也會睡得安穩了。那次黃伯伯一口氣花了1200元買了六個,除了一個自己戴之外,五個準備在過年的時候送給他老鄉的五個女兒(跟他同住的駱伯伯的五個女兒,其中一個是他的養女),黃伯伯說逢年過節這些女孩子回家都會買東西帶給他,他也要準備些東西回送她們嘛!我婉轉的謝絕黃伯伯的手鐲,剛好在場的鄰居赫恪氣憤的要揭發江湖郎中的騙術,但黃伯伯說:「這很好啊!晚上就真的睡得很好啦!」赫恪借了那個手鐲來看看,是磁鐵,有磁性,難怪之前那個郎中說手鐲不能跟手錶帶在同一隻手上。赫恪還是急切的繼續揭發騙術,但黃伯伯蠻肯定的說:「以前沒戴手鐲時,每天晚上心頭翻來覆去的的都睡不好,戴了這個以後就可以躺下去睡了,不像以前老心頭煩亂。」他並舉了在安和村賣菜的那個老阿婆也是如此的肯定手鐲的功效。

雖然許多老兵一再的買了許多江湖郎中的藥品、器材,但這並不等於老兵一直相信這些「神丹妙藥」,劉伯伯就說「我給人家騙了。」原來在賣藥的郎中強力推銷下,說原本三千塊一瓶的珍珠膏賣他一千塊就好,結果買了珍珠膏回去,肩膀酸痛擦也沒有用,感冒咳嗽擦也沒有用,連蚊子咬擦一擦也不一定有效。久了,劉伯伯就說:「啊!沒有用啦!這個(江湖郎中賣的藥)都是沒有用的啦!」我說:「那你為什麼還會去(看賣藥)?」劉伯伯說:「唉!我是沒有事情啊!嗯!火車站大家就過去坐坐也好啊!人多多啊!還送東西啊!還送麵啦!什麼東西的,坐坐啊!」另一個老兵范伯伯還曾一次被騙高達六萬塊,買了一個假的治高血壓的電磁機器,他依照指示試用了三個月,當然完全無效,事後他指著放在客廳櫃子上的機器告訴我說:「那個時候我們那個腦筋轉不過來啦!很笨。他在廟那個活動中心那裡喔什麼健康檢查啦!嗯!給我檢查,高血壓,一個小姐穿護士衣服的來跟我講:『阿伯,我帶你去你家裡去。』妳帶我到我家裡幹什麼呢?這個腦筋就反應不過來啊!妳在那個地方不講?妳要到我家裡來講?所以這個腦筋就不會想啊!來到這裡(家裡)講,你高血壓怎麼樣怎麼樣,將來中風怎麼樣怎麼樣,你要注意,我們這裡有機器,白天也可以自己做。她說這部機器呢要十萬塊,我說我沒有這麼多錢,她說你是榮民,我們可以打折扣,六萬。我說六萬我也沒有,我拿個簿子(存摺)給她。嗯!她說有,有啊!有六萬啊!就到光復去拿。到光復去拿我拿出來了,她要跟我要(錢)了。她說你錢給我啊!這個腦筋就知道了,這個不是好東西啦!這麼緊張幹什麼啦?對啊!妳為什麼活動中心也不跟我講?要到我家裡才要跟我講呢?所以這個自己的腦筋就笨啊!嗯!對啊!這個就是騙人。」我說:「你可以星期三去衛生室看病4,也可以去榮民醫院看病5,你可以不用買啊!」范伯伯說:「她就是講,跟你做三個月以後,你就不需要吃藥了。她就在這裡(家裡)講勒!嗯!不用吃藥,不用浪費你的時間去看病了。嗯!我說對呀!花幾萬塊錢以後我就身體好好的,不用拿藥就好啦!一次斷根,幾萬塊就沒有關係啊!那裡知道她這個是假的啊!」那次,另一個老兵賴伯伯也同樣上當受騙,以六萬塊的代價買了一副假機器,另外老兵湯伯伯、馬伯伯則各自被騙以兩千塊錢買一副。但明知上當受騙了,每次聽到賣藥郎中來到村子的廣播聲,范伯伯仍然每次都去捧場,他說:「去那裡大家有伴啊!我一個人坐這裡沒有用,沒有意思啊!很無聊啊!我三點鐘坐在這裡看電視也不怎麼好看啊!去那兒坐坐大家有伴啊!買藥的人多,就坐坐也好啊!是不是?」

於是就在無聊打發時間去坐坐看看江湖郎中賣藥的當中,老兵伯伯們又陸陸續續的買了不少東西,即使他們已經被騙過很多次了,他們似乎還是真的很好騙。而村子裡這群固定下午會去看江湖郎中賣藥的老人與瘋子、白痴當中,就屬老兵伯伯們的消費能力最強,畢竟他們每個月至少有退輔會的一萬兩千多塊錢好領,因而也成為某些金光黨覬覦的對象6。但是老兵購買這些東西(雖然事後證明是被騙的),卻也是經過「理性」的計算,例如黃伯伯為回贈老鄉的五個女兒過年的禮物,總得別出心裁的找出在物質價值上雖無法比得上,但其他價值(如健康)上卻能超越的禮物回禮,以良好維繫他與老鄉及其女兒們的人際關係;范伯伯平時要照顧智障的老婆,但沒有人會照顧他的身體,生病了也要靠自己去看病,如果花個六萬塊高血壓就可以根治,不必常去醫院拿藥,也不必煩惱以後生病住院的情況,那為什麼不買呢?更重要的是平常都沒有什麼人會關心他們的身體,也沒有人會跟他們討論生活起居該注意些什麼?後事的料理要預作什麼準備?現在居然有人關懷他們的生活與健康,即使是短暫和欺騙的,對他們而言都是極需要的。所以即使是一顆免費試吃的藥,他們也會爭相索取,並趕快放入嘴巴裡吃掉。於是錢就在這些真實的需求與虛假的付出當中,慢慢的被騙走了。在這些賣藥郎中與金光黨的眼中,老兵伯伯們大概是跟白痴一樣好騙的,所以像安樂這樣的小村莊就不斷會有江湖郎中來賣藥,而且永遠不愁沒有觀眾與買主。

上述花蓮安樂村老兵的消費行為頗值得我們注意,錢與老兵的關係在此有些微妙的變化,其實對金錢的態度老兵和一般的現代人一樣,是依貨幣的邏輯很理性的在計算金錢的,但在消費的時候,老兵的理性卻有其他的邏輯考量──雖然混雜在資本主義的貨幣買賣邏輯中他當然會被騙,看不清這一點使得他很不像個現代人──但他卻是藉由此來建立他的人際關係以及自我的認同。這種信任某種自成邏輯的價值──即使這種價值是不合時宜,或是別人刻意欺騙他,但卻是他極需要,並因而看不見其中的欺騙性與權力關係──Elias(1994)稱之為Fronde。Fronde是一種社會實驗,它再度揭露賦予權威力量的緊張結構,但同時又隱蔽住此緊張關係,視權威長久穩固的存在為理所當然。以安樂村老兵的例子,賣藥的江湖郎中與老兵之間有個Fronde,這是一種奇怪的默契、有著諧和的共同邏輯,卻也是不被現代社會接受的變態關係,處於權威位置的江湖郎中深知該如何運用此Fronde,在這個Fronde的邏輯中誘發出老兵的消費慾望與消費能力。由於老兵的流亡處境使其失落了許多親屬關係、人脈關係與機會,江湖郎中與金光黨只要花時間與老兵廝混,進入此Fronde的邏輯假意關心老兵的健康、心情、人際關係、以及生老病死等大事,並依此邏輯強力促銷他的假商品或甚至直接騙取金錢。而老兵生活在現代的社會,無形之中就被賦予現代公民的一個期許──例如自我的約束、對身體的規訓、理性的思維......等等,但諸如老兵消費時縱容Fronde以至於被騙取金錢的行為,又使得他被排除在現代化的行列之外。處於社會邊陲又邊陲社群的花蓮老兵,人們依然會延行文明化的分類標準來看待他們,當人們看到老兵縱容Fronde的消費行為,完全不以資本主義的商品邏輯來計算交易的風險(在此交易該物的價值風險對老兵變得完全不重要),會認為他們「老番癲」、沒有理性。但老兵正是透過此種Fronde的消費行為來建立他的自我認同,所以每當有賣藥的江湖郎中來到安樂村,老兵的消費慾望與消費能力可能都是全村最高的,這種現象再度昭顯了他們失落的處境7。接著我想先舉另外一個原住民消費的例子,再進一步來探究Fronde、消費慾望與自我認同的關係。

在台北擔任板模工人的馬耀8(30歲),十六歲時就得放棄高中的學業(他在玉里高中唸了一個月)北上賺錢幫助家計,馬耀生在一個貧窮的家庭,加上他的哥哥在沒有健保的年代得了血癌,陸續住院治療兩年後往生,使得家裡的經濟狀況更加雪上加霜。馬耀在大都市討生活打拼了十幾年,除了慢慢還清家裡先前的債務,還很爭氣的掙得了數百萬在部落老家蓋了鋼筋水泥的新房子,希望讓在部落生活的年邁父母能有好日子過。然新房子的落成也帶來了新的債務,三年前(1998年)部落房子新屋落成時,馬耀每個月要還四萬多塊的債務──當初他以標兩個會的形式借的錢,要逐月攤還──如此持續將近兩年。這段期間馬耀極度的省吃儉用,但扣除基本生活費,以及騰出撫養住在部落的父母與在基隆唸高中的小弟的生活費與學雜費後,他常連自己的健保費及勞保費都付不起。事實上,馬耀的健保已經因欠繳保費而被停發健保卡,而勞保也早就停保了,原因是板模工人的確是個非常沒有保障的工作──台灣的勞基法並沒有將板模工納入勞基法的保障範圍內──在之前的模主因不明原因將馬耀退保後,馬耀必須重新加入板模職業工會,以加保的方式取得勞保,這種方式加入勞保並沒有資方部分負擔保費,因而保費相當昂貴,此時馬耀也因為貧窮而乾脆不加入勞保。在我了解馬耀的狀況後,極力以現代福利國家的觀念來勸他回復勞、健保,以保障他弱勢的處境,但馬耀並不積極,一方面健保欠繳的保費以及因過期未繳費被罰的滯納金加起來已經超過兩萬多塊,而勞保重新加保的手續極其麻煩,費用又貴,馬耀的確拿不出這筆錢;一方面我發現馬耀與政府公部門的關係是非常怪異疏離的,公部門像是一個極不友善的龐然巨獸,只會壓榨馬耀繳稅,卻不給予馬耀足夠的保障(例如勞基法),馬耀像是個部分的公民(有投票權,但經濟上不受勞基法保障,即使他是最底層需要保障的勞工),對政府行政部門的運作邏輯又感到文化上的陌生與不了解,因而保持著疏離拒斥的態度9

相對於馬耀對勞、健保的疏離態度,他卻相當怪異並相對積極的去購買更加昂貴的商業保險。至於為什麼要購買商業保險的理由,馬耀可以說出現代保險的觀念,並附加他對未來的願景──包括他從事危險的勞力工作,若遇工作傷害時有保障;投保若干年後回本,類似有一筆退休金的保障,他可以如何運用......等等;即使這些概念與邏輯與全民的勞、健保類似,並且勞、健保更加便宜──但最重要的是向他推銷保險的人是和他住在同部落、從小一起長大的表妹巴奈10。巴奈在全台灣最大的保險公司──安心人壽11保險──上班,由於巴奈的爸爸三、四年前為了選舉縣議員與鄉民代表落選欠了一大筆債,巴奈背負起要為爸爸還債的擔子,她非常積極的衝刺自己的業績,包括向自己的親朋好友拉保險。馬耀除了買了自己的保險,還為了幫巴奈衝業績、同時也考量媽媽的健康,也替媽媽買了保險12,如此他每半年要想辦法調出六萬多塊的保險費──即使他自己已經窮得付不出勞、健保的費用。有心幫忙巴奈的不只馬耀一人,馬耀的小舅夫勞13與小阿姨拿高14也都向巴奈買了全家人(分別是夫妻倆人加上兩個小孩)的保險,每半年的保費將近十萬塊。沒想到他們對巴奈的信任15換得的是巴奈對他們的欺騙,巴奈騙取他們的保險費沒有繳給公司達一年半的時間,也就是馬耀、夫勞、拿高分別被巴奈騙取十餘萬至三十餘萬不等。巴奈用的手段相當高明,她先向這些親戚們收取保費,但不將現金繳給公司,而是用開支票的方式,但可以想見的這些支票到後來全都跳票,公司就視為馬耀等人沒有繳保費,這是巴奈對馬耀等人及對公司的雙重欺騙。在這裡巴奈非常懂得兩種決然不同的Fronde,其一,她知道在現代化速度較慢、人際關係依然非常親近緊密的真善美部落的人們,會因為信任她的關係而購買保險,尤其是自己的親戚。馬耀、夫勞與拿高購買商業保險的消費行為絕大部分是因為Fronde的考量──以為因此不但可以幫助了巴奈,對自己和家人也有保障,一舉兩得──由此建立並維繫自己和巴奈家人的親密人際關係,並且對建立與維繫這樣的親密關係深表認同;並且巴奈出面向他們收取保費時,即使沒錢,他們也會想辦法調出錢來,而面對官僚機構的勞、健保單位,馬耀則是保費能拖則拖。其二,巴奈也非常了解現代金融秩序的信用邏輯,所以她懂得造假支票,在支票跳票之前與親人購買的保險被退保之前,她可以悠遊的挪用這筆錢,並且還有額外的業績獎金可領,反正支票跳票時跟公司裝傻表示不明白顧客的支票為何跳票即可,並且向這些親戚通知繳費以及相關業務的人也是她,只要某些必要的隱瞞就不會穿幫。雖然到後來證明巴奈私吞了這筆錢,但她很聰明的在事發之前就離職了,並且也許算準了馬耀等親人會因為重視親情的關係而不可能告上法院,至今巴奈仍以裝傻與推拖的方式從不正面認錯與道歉,也不表明願意賠償。而馬耀等人雖然很氣憤,但仍設身處地的替巴奈著想(她是為了要替爸爸還債),並因他們從小在部落文化薰陶下建立根深蒂固的重視親密的親情關係的觀念與認同,他們真的不忍心將這件事情對簿公堂。

因此,金光黨騙錢的秘訣就在於他們很懂得受害對象的Fronde邏輯,透過Fronde裡自成邏輯的價值和默契,引發了受害者的消費慾望。Fronde的價值邏輯不等同於資本主義貨幣買賣的邏輯,但受害者卻以為可透過資本主義的消費行為來達成Fronde的目的,並且藉由此來建立其人際關係與自我認同。這和傳統消費主義(consumerism)的理論分析很不相同,消費不僅是因為現代資本主義社會運用大量的符號與象徵來推銷商品,使得廣大消費者的消費慾望被挑起;也不僅是因為後現代的人們以消費某類型的商品來建構自身的生活品味與角色認同。消費慾望的產生還在於檯面上看不到的Fronde之存在與運用得宜,Fronde有著自成邏輯的價值,促使消費者為了達成Fronde的目的而完成消費行為,並且藉由此來建立其人際關係與自我認同。另外,「現代公民」是什麼?即便我們知道在今日全球形成一個越來越單一的世界,擁有整齊劃一的經驗框架,但與此同時,也創造出各種新型的分殊和裂變的方式,現代社會的開放性、多元化與多樣性,在現代人建構自我認同時生活方式的選擇愈加顯得重要(Giddens,1998);但以本文的例子我們可以看出,這些分殊和裂變的思維仍必須在符合資本主義的貨幣邏輯之下,我們才會承認這些差異和例外的個體是「現代公民」,否則這些差異與例外就會被當成瘋子或白痴般的「非理性者」被排除在外。因此包括我們的慾望、我們的認同建構,都必須在資本主義的框架邏輯下被建構,並且這可以是透過消費的行為來建構;任何外在於現代資本主義體制的其他標準與思維,都被切斷與「現代公民」之間的聯繫。並且這種排除從來不會明白的說出「你違反資本主義的運作邏輯」,而是「你非理性,不具備現代公民的元素」。

三、進一步的思考

除了本文所分析邊陲又邊陲社群的人們之消費行為涉及Fronde,自認為身處現代資本主義大都會核心的人們難道就自外於Fronde之外了嗎?現今種類繁多的商品除透過廣告、媒體不斷運用大量的符號與象徵來誘發出人們的消費慾望,各種服務業在促銷商品的手法,難道不是許許多多不同的Fronde價值?除本文提及的保險業拉保險的勸說內容、美容業所促銷的某種外貌價值(例如:「你的臉比較大,要用什麼樣的髮型才會好看。」「你的皮膚比較黑,又是油性肌膚,要用什麼保樣品才會達到什麼樣的效果。」)、服飾業所傳遞的某種人穿某種衣服具說服力(例如依照不同年齡、職業、體型、生活品味提供怎麼樣不同樣式的服裝)......,不也是透過各種不同的Fronde來引發人們的消費慾望?如同造假支票、盜用信用卡、安裝假提款機......等等的現代犯罪手法,也是利用當代貨幣邏輯特有的某種Fronde價值,利用某種特殊的信任關係,而達成騙取金錢的目的。這種Fronde、消費慾望與自我認同之間的關係,值得我們進一步探究下去,或許現代人認同建構的方式和此有關也說不定。

參考書目:

吳明季(未發表)《失落的話語──花蓮安和、樂利村外省老兵的流亡處境及其論述》。花蓮:東華大學族群關係與文化研究所碩士論文。

Bocock, Robert著,張君玫、黃鵬仁譯(1995)《消費》。台北:巨流。

Giddens, Anthony著,趙旭東、方文譯(1998)《現代性與自我認同》。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

Elias, Norbert. Translated by Jepbcott, Edmund. 1994. The Civilizing Process. UK : Blackwell Publishers.
Turner, Bryan S. edited 1993. Citizenship and social theory. London : SAGE.

 


注釋

1. 「老兵」與「原住民」這樣的名詞其實都不代表某種同質性的東西,外省老兵依照他們的官階、所屬部隊、來台的時間與處境、與退伍的方式......等等不同,其生命處境與遭遇也會有很大的差異;而原住民其實是許多不同的少數族群之集合名詞,不同的族群有著不同的文化與社會制度,不同的部落受漢化的早晚與程度也不一,另外個別的原住民依其來到都市生活的早晚、受教育的程度、以及社經階級的不同......,其生存處境與生活的邏輯也有極大的差別。而在本研究的田野對象,老兵指的是居住在花蓮縣光復鄉安樂村(假名)──其地理與政經位置上可說是位於邊陲的又邊陲,安樂村是花蓮市的衛星城鎮鳳林鎮與玉里鎮的衛星鄉村光復鄉與瑞穗鄉的再邊陲村莊──的老榮民,低階退伍的外省籍士官兵,退伍後轉業糖廠、開發隊或是自謀生活,之後多又在民間從事不固定、低技術性的工作,文盲或是低教育程度,單身或晚婚,目前除部分老兵仍有在自己的地種種菜之外,多已年老退休靠補助金生活,符合胡台麗(1993)所指出台灣社會一般人印象中的「榮民」形象。而原住民在本文中指的是居住在花蓮縣瑞穗鄉真善美部落(假名)──位於海岸山脈中央的真善美部落是二十餘年前才有產業道路通往瑞穗,三十餘年前才有電,至今仍無自來水,現代化步伐相當晚的原住民部落,在政經、文化、社會地位、地理位置......均屬邊陲的再邊陲──的阿美族人,為了現代社會需要貨幣的生活,到大台北地區從事板模工作,住工地自建的工寮(逐工地而居)或租屋而居,在都市中仍喜歡與同部落的族人一起過群居生活,並且依然積極參與花蓮部落老家的傳統文化祭典和生活習俗,教育程度從國小到高中均有,社經地位低、工作沒有保障卻非常勤奮工作,這班工人是模板老闆眼中的模範生。「外省老兵」或「原住民」這樣的名詞有可能是國家機器或是各種民族主義建構所創造的分類名詞。但撇開它的緣起考據,它已成為日常生活的有機語言。在這個研究中,我將不加引號的使用它,因為受訪者的日常言談也這樣的使用它。《回本文》

2. 「現代公民」一詞所指的意函包括現代性與公民權這兩個觀念。現代制度與以前所有形式的社會秩序迥然有別,不僅因為現代性就其動力、就其侵蝕傳統風俗習慣的程度及其全球性的影響,現代性完全改變了日常社會生活的實質,影響了我們的經歷中最為個人化的那些方面。時空的重組加之抽離化機制的拓展的過程是現代社會生活的特徵(Giddens,1998)。而公民權的概念是西方大約兩個世紀前伴隨著現代民族國家體制而誕生的,主要是指「現代國家把公民權(citizenship)賦予了全體人民。這同時也賦予個人一種抽象的、屬於公領域身份,釋放了個人在中古時期特殊身份的束縛。這便是促成現代民族國家體制中,「公領域」(public)與「私領域」(private)清楚劃分的主要原因(Sayer,1991)」。最近五十年來公民權概念主要伴隨著西歐福利國家的發展脈絡,進一步拓展成社會福利國家制度的理論基礎(Marshall,1977,1981;Mann,1987;Oldfield,1990;Turner,1990)。在「現代公民」的概念秩序下,個人被期許具備理性思維、懷疑的批判精神、對現代體制的信任、對風險的計算、對自我的約束、壓抑與身體的規訓。
現代公民同時也意味著許多自我約束與壓抑,在保持解放的可能性之外,現代制度同時也創造自我壓迫而不是自我實現的機制。但是每一個生活在現代資本主義社會的人們,總是被期許著具備現代公民的樣子──包括本文所分析邊陲又邊陲社群的人們,例如老兵與原住民──即便他們的生活領域可能參雜著其他的價值與文化。
《回本文》

3. 如果是晚上來賣藥的話,觀眾群又會有異。《回本文》

4. 每個禮拜三光復鄉衛生所的主任會固定至安樂村衛生室來看診。《回本文》

5. 每個禮拜一、二、五鳳林榮民醫院會派專車巡迴花東縱谷的各個村落接送老兵看病。《回本文》

6. 除上述推銷假的治高血壓機器的手法,在安樂村中還有強迫推銷遺照,以及金光黨以認「乾兒子」、「乾女兒」的手法騙老兵的錢。《回本文》

7. 關於老兵的失落處境筆者會另外為文分析,但本文的重點在於老兵的消費行為。《回本文》

8. 假名。《回本文》

9. 所以政府在有原住民居住的鄉鎮公所設有原住民輔導員,原住民輔導員必須扮演政府與原住民之間的溝通橋樑,所以他不但要會說國語以及某一種原住民的母語,還要懂得該族原住民的文化習俗以及政府官僚單位的運作情形。我曾在瑞穗鄉公所看到一位原住民輔導員輔導一位原住民辦理勞保加保的狀況,由於該輔導員詢問這個原住民投保的單位、何時投保等問題,以便辦理在鄉公所這邊健保費的停繳,該原住民一問三不知,對所有的官僚行政的需求一竅不通。輔導員依然態度良好,但也只能無奈的勸這位原住民要積極一點以確保自己的權益,否則乾脆不要辦勞保還比較單純,不必雙重繳健保費。《回本文》

10. 假名。《回本文》

11. 假名。《回本文》

12. 馬耀的爸爸因住過院不符安心保險公司投保的資格,所以馬耀才沒有一併買爸爸的保險。《回本文》

13. 假名。馬耀、夫勞與拿高等人都是從真善美部落至大台北地區從事板模工作,他們也是同一班的板模工。《回本文》

14. 假名。《回本文》

15. 馬耀等人對巴奈的信認是每次繳保費都沒有向巴奈收取收據的,因為他們完全信任巴奈,風險在此對他們來說完全不重要。《回本文》

 

編輯: 趙彥寧;張茂桂、郭力昕、單德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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