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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之間的決裂
何翠萍©版權所有
中央研究院民族學研究所助研究員
2001 年3 月9日
這麼多年做雲南景頗文化的研究中,最覺得有趣的議題之一是他們如何建構人的觀點。其中有一個子題是我很喜歡思考的-身體。在近年來有關身體研究的書籍如此普遍的狀況下,人們對身體的知識當然早已承認不同的知識體系對身體會有不同的認知,而且人也可能生活在不同、矛盾甚至相斥的對於身體的知識體系之下。從景頗對於身體的知識體系的建構中我看到了另一個常常被忽略的面向-體的不再的面向,我認為有很多社會的建構是基於對這個面向的認定而來的。在景頗人觀中,人與家有彼此構成的關係,家是景頗人觀構成上最重要的表徵。表現的最清楚的當然是人死時,需要有兩次儀式的程序:第一次把人埋了,第二次把表徵她/他的房子給丟了-他們稱之為立墳,在某些地區還不再原來埋死人的墳上立墳,而稱之為「作假墳」。只有在第二次的立墳做過了之後,才有可能真正地把原有的生活秩序從死亡中恢復過來。在立墳時,他們會在墳上豎起一個「榮耀死者的人像」。關鍵在於不僅僅這個人像是在墳外,而不在墳內;同時這個人像還是中空的,把「花」掛在身外,內外倒置的。這些特點都是景頗認為死亡的特點:人(像)不在屋(墳)內而在屋(墳)外,體沒有把「花」包藏在內,反而使其暴露在外。但就是只有他們把這個「人像」豎起後,這個人才不再有體,他/她的醫生也才得到了一個圓滿的句點而可以到祖先的地方去了。那些沒有做過埋魂儀式的人,他/她的體沒有經過文化設計上的遺忘手續,結果就仍有看得見的體。她/他常會出現在兒女的夢裡,讓兒女消瘦。人們對於這種消瘦不適的解決方案就是要「養」他/她。原因就是這些死去的人她/他們仍有體,上不了祖先的地方去,所以需要不斷地討食物,要衣服、及裝扮用的項鍊或禮刀,就像是活著的家人一般。唯一有的區分是:死去的人討食物,討的常常都是雞、豬、牛等;而活人討的食物,或是身上有phi的人討的食物則是米飯。人死後就不該再有體,只有在沒有了體的牽絆之後,才可能成為祖先。可是祖先的世界其實還更有區辨性。女人是屬於她所嫁的男家的,她去的祖先的世界是她夫家世世代代的祖先世界。相對的,景頗對於成人、成家的定義都認定孕育力量的源頭是來自於給他們妻子的家。首先要找到這源頭,並將其納入自己家裡,才有可能成人、成家。所以無論是身體或是作為身體表徵的家屋的存在,都必須背負著對於他們給妻者的債。所以在這有體的世界裡,生活絕對應該是來來回回於夫家和妻家之間的。從這裡我們可以看出體的存在如何是與體的不再共同構築他們的世界。兩者都有很重要的意義。一直讓我覺得有趣的是從景頗儀式的邏輯看來,景頗對於人身體的概念是建立在人們對於不再有體的認知上,而這種認知所創造的祖先世界竟到死後才完成。人們一輩子辛勞工作、生養後代的結果是要達到這種以父系、夫居為原則所劃定的祖先世界,而這個祖先世界竟然遙遠到只有死後,還得有子孫也為她/他們做了適當的喪禮之後才可能抵達。可以想見的,這個不再有體的世界是怎麼樣的一個想像的世界。為了要維持這個想像,需要有多少的力量。在日常生活裡,事實上他們有很多使想像真實化的設計而使得這個想像的世界彷彿不是那麼遙遠。在現實山上的生活裡,由於原則上採婚後婦女從夫居的方式,出嫁後父母親看不見嫁出去的女兒,女兒看不見自己父母親的例子由於山路的遙遠而比比皆是。雖然應該只是看得見、看不見的問題,但也同時回應了他們對生、死間區分的體的存在和體的不再的問題。嫁女兒時,總是一大群女人手牽手緊緊地拉著新娘不放,好不容易男家代表說盡好話地使一群女人的手放開了,另一群女人一定馬上又會拉緊不放,新娘也會抓住另一位老媽媽不放。這種不捨在有些地區還發展成為一些相當制式的阻攔男家的人將新娘帶走的關口的習俗。我在做田野的時候,好幾次都被在道別時人們,尤其是婦女,所流露的不捨感動得無以復加。有些時候我當然覺得我值得他們對我的真情;但在有些我只是路過、住了三、四天而已的地方,我也的確會感覺不安。道別時,他們最常說的話就是以後「看不見」了。雖然在分手的時候有很多的不捨,可是景頗在很多地區是允許婚後女兒回到娘家居住,一直到有了孩子之後才回夫家的。再加上景頗很多對與給妻者往來的權利義務的禮數,使得在女方家體的不再的問題顯示的是階段性的不再和轉移。只有在區隔生死之間的體的不再,卻是決裂而不是階段性的。喪禮過後,女兒思念過世的母親,她不斷地回到母親的娘家找她的母親,希望能再看到她。在這種狀況下,祭儀專家能做的就是一次又一次地區隔儀式,把死者送到祖先的地方去。景頗人遵循傳統喪葬儀式的規矩,並不意味著他們真的在日常生活中就時時在凝視著死亡的世界(不像他們有南傳佛教信仰的鄰居-德昂或是傣)。事實上,在日常生活裡,他們不拜祖先;所有在喪葬時所用的物品都不可以在平日生活中出現,他們畏懼看到一切與死亡有關的東西。但也就是因為生死是如此地決裂,他們更強調身體的在與不再的區分,日常生活中看得見與看不見的問題以及分手時的不捨和有生時永不決裂的情感。祖先世界是不再有體的魂所去的地方,只有經歷了成人、成家到年老、白頭的生命過程的人才有資格去的地方。雖然它是祖先的世界,可是它是這麼的不同,所以只能停留在遙遠的想像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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