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者 

 The Searchers

導演:約翰•福特 (John Ford)

出品年:1956

出品國家:美國

 
 

一、 重要參與人員:

製片:Merian C . Cooper、C . V. Whitney
編劇:Frank S . Nugent
           根據Alan Lemay 的小說改編
攝影:Winton C . Hoch
剪輯:Jack Murray
演員:
John Wayne- Ethan Edwards
Jeffrey Hunter- Martin Pawley
Vera Miles- Laurie Jorgensen
Natalie Wood- Debbie Edwards

二、 導演重要作品年表:

1937   The Hurricane
1939    Stagecoach
1939   The Grapes of Wrath
1940   How Green Was My Valley
1946   My Darling Clementine
1949   She Wore A Yellow Ribbon
1950   Wagon Master
1952   The Quiet Man
1956   The Searchers
1958   The Last Hurrah
1966   7 Women
 

三、 導演簡要:

約翰?福特伴隨著美國電影史成長,在他早期拍片的日子,就曾於1914年加入哥哥到好萊塢的環球影城工作,因而在好萊塢初成型的過程中,扮演一個重要角色。1917年,隨即成為合約導演,為他的西部類型影片鋪路;雖然以西部片成名,如 1939年的Stagecoach,但在他整個從影生涯中,也曾嘗試過許多不同類型的影片,如早期以父母的家鄉為背景所拍攝的 The Informer (1935),就為他奪得生平四座奧斯卡獎中的第一座。第二次世界大戰後,拍了一連串好萊塢有史以來最佳的西部片:She Wore A Yellow Ribbon (1949)、Wagon Master (1950)、The Searchers (1956)等,由此證明好萊塢的類型片,也是可以將大眾文化及歷史轉變成複雜的人工藝術。
 
 

四、 劇情簡介:

搜索者是一部倍受影評人及當代導演們推崇的經典西部片。導演不僅呈現出標榜西部片浩瀚無垠的沙漠景緻、冒險精神,更對當時種族間衝突的面貌,做了深刻的描繪。故事以剛從南北戰爭中退伍的Ethan Edwards捲入一場搜尋過程為主軸,搜尋對象正是Ethan 被Commanc族   人綁架的姪女,Debbie。 

時間在南北戰爭結束後的第三年,當步履躝跚的Ethan以一襲疲憊之姿出現在家門口時,家中頓時充滿笑鬧、歡愉的氣氛;然而,Jorgensen家中牛群遭印第安人驅趕破壞的消息,讓Ethan等人離開溫暖的家園,卻因此中了計。在印第安人一陣燒殺擄掠後,Debbie 是家中僅剩的活口,Ethan與 Martin 的搜尋過程由此展開。

五年後,終於有機會與Commanches 的首領Scar 碰面,在確定那位身著印第安人服飾的少女是Debbie後,接下來是等待救援的時機。 經過白人與印第安人一場激烈的爭戰後,Ethan與Debbie的重逢及對望,化解了一切誤解及偏見,我們看到一家人團聚的景象;而Ethan,如同影片開始時孑然一身的出現在屋前,這回,他依然獨自轉身,一個人,消失在荒涼的沙裡。
 
 

五、影片討論(沈曉茵):

由約翰福特導演、約翰偉恩主演的《搜索者》是經典中的經典。它是由好萊塢經典手法拍出的一部代表性的西部片。也是電影學者持續審視的一部作品。

《搜索者》利用寬銀幕、鮮麗的色彩將主角伊森返鄉及其後對滅門的印第安人長年的搜索以多重對立的結構陳述出來。二元對立向來是故事敘說的基本結構之一,西部片尤其仰賴這模式。白人與紅人、文明與野蠻、法治與混亂、家庭與自由--這些對比,《搜索者》皆不例外地納入它的敘述中。然而,《搜索者》之所以相當耐看,除了它壯觀亮麗的構圖,便在於它對西部片許多二元對立及慣例所採取的變革及質疑。而這種對類型慣例的遵行與不時的變革,也是好萊塢影片之所以能長久生存的經典技法。

二元這種區分在《搜索者》片頭便有點明。片頭音樂由戰鼓節奏改為低沈男音所唱的抒情曲子;歌詞反覆問著: 

      What makes a man to wander/一個男人為何流浪
      What makes a man to roam/一個男人為何漫遊
      What makes a man to leave room and board/什麼讓一個男人離開住所
      And turn his back on home/背離家庭
      Ride away.../離去
光聽歌詞便知家庭與自由(流浪)會是片子的子題之一,且影片第一個畫面馬上便支持這一對立:磚塊牆變成黑色畫面界分著家內與原野;一扇門的開啟點示著開門的女性瑪莎屬於屋內,而既將到來的伊森則歸屬於荒野。透過畫面,這種內外的區隔便很清楚地建立。且這種內外之分,長久以來在西部片皆以性別做簡要的表徵:女性是家庭的、是文明的(文明常以女教師為代表,《搜索者》中的約更森太太便具有這功能);男性則是與曠野為伍、是開放的,面對原野與文明,男性是具有選擇能力的。此種內外、性別對立,《搜索者》依慣遵行。

《搜索者》開始的第一句對話便是瑪莎輕呼著伊森的名字,確立了伊森在片中的重要性。等到伊森從荒野中入屋,片子的另一些對比便又顯現。伊森,相對於他務農牧、努力在西部鞏固社會規範的家人,是遊走於法律及社會規範邊緣的一個角色。他於南北戰爭結束後三年才返鄉,仍舊把持著南方軍的制服及配劍;他給他兄弟的錢幣是新鑄造的,很可能是非法得來的。他對於群體的活動--宣示、禱告、葬禮、婚禮--皆表現出不耐或格格不入。但他又是得過勳章的軍人,對瑪莎及其兒女溫柔寵愛,是個介於英雄及非法之徒的角色,也是西部片喜好形塑的典型。西部英雄不可能是個完全被社會化或被馴服的人物。
 

西部英雄不可能是個完全被社會化或被馴服的人物

《搜索者》有著明白的對立,但也有著對這些對立的質疑。在早期的西部片,白人與紅人有著明顯的區隔,《搜索者》則將一個紅白混血的馬丁插入故事中,更讓一位白人扮演俊美的印第安酋長史卡(Scar,刀疤),還將伊森的小姪女黛比一度同化成紅人。如此,《搜索者》將觀眾的種族認同複雜化,不安於輕鬆的二元種族對立。馬丁是個正派角色;他對於尋找黛比的赤誠及堅持,讓觀眾很容易與他認同。《搜索者》開頭對於黛比天真可愛的呈現,使得她後來縱使表明印第安人是她的族人,觀眾亦願意接受。雖說史卡該算是本片的反派角色,但片子始終沒有以畫面呈現他的惡行;片子讓白人扮演這紅人史卡,顯露這角色的重要(這是當時好萊塢的邏輯);更強調史卡的俊美,削減這紅人角色與觀眾的距離。《搜索者》在1956年對西部片的種族政治做了相當積極的嘗試。

《搜索者》除了二元對立(且不時將之模糊)的結構,也採納了西部片常用的復仇形式。與其說伊森追尋黛比,不如說伊森是想要殺掉黛比,排除得接受黛比被紅人「沾汙」的事實。伊森更是希望能殺掉史卡,為他一直鍾愛的瑪莎報仇。伊森這搜索之旅也是他心中種族情節的一個考驗之旅。他在旅途中慢慢接受了他最初相當排斥的混血馬丁,後來幾乎將之視為義子,願將財物遺留給他。年輕的馬丁透過這搜索之旅,得以成長、學習世事;但在影片中,馬丁更重要的功能便是考驗伊森的種族情節;馬丁對挽救黛比的堅持,影響了伊森最終的轉變,接納「紅化」過的黛比。
 

《搜索者》中依森是否能接受紅化的黛比為影片情節的謎

在復仇的形式中常有英雄與仇人最終對決的安排,但在《搜索者》中最後是馬丁將史卡殺死,伊森只能以剝下史卡頭皮泄憤。史卡在《搜索者》中不只是伊森的仇敵,也是伊森的一面鏡子。伊森對於史卡的族人及印第安習俗的了解,比片中任何白人皆深刻;伊森的英勇、果決、堅毅、殘忍也只有史卡可匹敵;相對於其在文明中的疏離,伊森在荒野中的自在是更接近史卡的習俗;伊森及史卡甚至會說同樣的話--You speak good American/Comanche, somebody teach you?。伊森對於史卡的憎恨,可以看成是伊森對自己一些特質的矛盾心態。《搜索者》是一部主要以中景及遠景組合成的片子,這種鏡距可將人物漂亮地放在本片壯觀的場景中;但電影又欲求進入伊森的心裡,除了賦予伊森幾個少有的近距離頓躊鏡頭(擦馬背,想家人可能被滅的鏡頭;看被印第安人擄過而瘋了的白種女人的鏡頭;確知史卡蹤跡,與大眾人馬要出發攻掠前的鏡頭),史卡便變成是幫忙顯現伊森個性及複雜心理的助器。這個復仇、搜索史卡的旅程便也可以看成是伊森自我追尋、自我認知的歷程。

西部片中通常總要有個對峙、一個敵人,但《搜索者》卻沒有將它片中「敵人」的惡行直接顯現,甚而還讓敵人史卡有機會講明他兒子是被白人所殺,合理化他殺白人的行為。《搜索者》倒是花了些鏡頭呈現白人對紅人的不義。伊森瘋狂射殺野牛的片段算是電影最放任呈現伊森心中仇恨的一段。《搜索者》馬上又將伊森個人的廝殺行為接連上白人集體對印第安人的惡行--騎兵殲滅印第安部落。甚至讓馬丁短暫的印第安老婆喪命於騎兵的襲擊,用畫面呈現她的屍體,讓馬丁對這無理廝殺表示抗議,增加點白人「惡行」的份量。伊森搜索的過程有兩次外人的線報,一次是一個叫伏特曼的,一次是一個墨西哥人;《搜索者》以伏特曼的貪心襯托出墨西哥人的誠直。《搜索者》可以說,在當時可能的限度內,對西部片的種族政治做修正。《搜索者》點示著敵人不在異族的概念、一種敵人存於自身的狀態(the enemy/the other is within);伊森長年的搜索是在找尋,就如片子末尾歌詞所說,peace of mind--內心的平和。如此來看,《搜索者》便有著文學作品中自我追尋、認知(personal quest)的形式。伊森所要搜索的、對峙的不是史卡,而是他心中的許多魔障--其中之一便是對異族非理性、病態的仇恨。

約翰福特對種族議題向來關切;而《搜索者》算是他一部成功地將這議題推向廣大群眾的片子。吊詭的是,《搜索者》之所以成功也就在於它淡化了這在五零年代還非常棘手的問題。1960年福特拍了Sergeant Rutledge,明白處理西部一個黑人被控非禮白女人的故事;而這部直接面對種族議題的片子在當時或現今皆被「消影」--很少播映。《搜索者》的淡化手段存在於它的喜感片段,片子以如此的片段來調和電影深層所處理的相當嚴肅敏感的議題。而在淡化的過程中也顯露出片子自身對種族議題無法完全縫合、完全自圓其說的狀態。這現象尤其出現在馬丁印第安太太的部份。片子不惜誇張地羞辱印第安太太(馬丁嫌惡地踢她)來「平衡」它對美國種族狀態的批判,似乎是在撫慰那些種族有偏見的觀眾,認可他們的種族優越感。面對種族歧視仍舊存在的美國,《搜索者》在1956年也無法調和電影所期望的與大眾所能接受的;例如,馬丁的女朋友蘿麗對混血馬丁接納,卻對紅化的黛比表示排斥;再如,蘿麗對於馬丁意外地娶了印第安太太分外生氣,難以接受自己被一個紅女人取代,感到羞辱萬分。還有,伊森覺得黛比進入印第安生活是一個生不如死的處境,但對馬丁交換到一位印第安太太卻毫沒問題地接受。《搜索者》透過貶抑印第安女性來支撐白種人的優越感。

《搜索者》這種要批判又要淡化的舉動、這種要說又不可明說的種族策略,透過既若又離的鏡距美學來傳達:片子以伊森做主角,要探求他的心路歷程,卻急遽降低他的臉部特寫鏡頭,主要以中遠景來說這故事,也就是將人物放在大環境、放在敘事情境裡探討,而不採取如同《聖女貞德》或柏格曼的《假面》,利用大量臉部特寫盡量呈現角色的內心狀態。片子也有意將伊森這角色神祕化:不明白交代他與瑪莎的情感關係;不表明伊森身上錢幣的來路;不澄清他與馬丁家人的關係(電影為何讓伊森竟然那麼清楚馬丁母親的頭髮);不交代伊森是否真的只是把瑪莎的大女兒露西給埋了(伊森事後一直將刀子在土裡戳弄,難道是在消滅血跡?)。也就是說,《搜索者》將伊森的過去及內心變得不可明說。

我們若將伊森看作是美國身分的一個表徵,將《搜索者》看作是一個美國寓言,那麼這部電影中的淡化處理、保持距離的鏡頭、刻意保留的情節,可以讀成是對美國集體意識及歷史的一種欲言又止、一種不可言說的表現。電影以伊森凸顯美國一直存在的種族糾結及矛盾;美國的立國是根基於逃離宗教迫害及對其他種族的剝削。就如同克來頓(Captain Reverend Samuel Clayton)這角色,他又是隊長、又是牧師;一手拿著槍,一手拿著聖經;一會兒覺得伊森不應對印第安人過度戕害,一會兒又高喝哈利路亞興奮地射殺印第安人。若伊森代表著對這種矛盾的省思,克來頓則表現出對於同時身擁著美國立國缺一不可的兩個利器毫不猶豫、理直氣壯(其實是理不直但氣很壯)的態度。克來頓對一般美國白人觀眾來說,大概是最容易認同的角色,但《搜索者》最後對這角色是有些調侃--讓他劇尾當眾露著屁股叫痛。《搜索者》對於願意面對心魔而有所改變的伊森做了相當玄奇的安排。表面上伊森不過又是一位西部英雄,最終得遠離社會,獨自流浪,附合西部片的傳統。但這也表示著當人省思了美國的種族實相便會/得被邊緣化。伊森接納馬丁及黛比的地點都是在一個石洞外、都是在戶外、在荒野;並且他的復仇方式是割去史卡的頭皮,完全是一個印第安的舉動。伊森最後不管是有意識或無意識,對異族有了不只是認識,而是某種的認同;這也決定他是必須得離去。再看看混血馬丁的結局:這搜索之旅其實也是他身分認同之旅。當他殺第一個紅人時痛苦萬分,但後來對印第安女人沒興趣、對墨西哥女人沒興趣,最後以槍殺的方式滅絕了史卡,完成了他納入白人主流的歷程。《搜索者》可以看成是一個豐富的美國種族寓言。
 

《搜索者》可以看成是一個豐富的美國種族寓言

《搜索者》是經典的好萊塢產品;它依循西部片類型的許多慣例,同時也模糊這些規範。《搜索者》更進一步質疑類型規範;它與時代互動,在大眾文化的形式下做可能的社會批判。《搜索者》這種又要討好、又要批判的衝動變成片子自身的一種焦慮、一種張力,帶給片子一種神祕的氣氛。好萊塢有著自我翻新的機制,其西部片對美國種族狀態的呈現,至今已產生了像《小巨人》及《與狼共舞》的片子,還有非常值得深究的The Ballad of Little Joe;縱使如此,現今再看1956年的《搜索者》,其所能引發的愉悅及所透露的焦慮,似乎都沒有過時。
 
 

六、討論問題:

1. 分析「摩西」這角色的功能。
2. 電影如何呈現群體生活?伊森對群體的活動如何反應?
3. 景觀如何在這部壯觀的電影中運用?
4. 片尾伊森突然不殺而是抱起黛比的這轉折是否合理?
 
 

七、 參考影片:

《小巨人》
The Wild Bunch
《與狼共舞》
The Ballad of Little Jo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