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hen Harry Met Sally
導演:Rob Reiner
出品年:1989
出品公司:Columbia Pictures
出品國家:美國
一、重要參與人員:
製片:Rob Reiner、Andrew Scheinman 編劇:Nora Ephron 攝影:Barry Sonnenfeld 演員: Billy Crystal - Harry Burns Meg Ryan - Sally Albright Carrie Fisher - Marie Bruno Kirby - Jess Steven Ford - Joe 二、導演作品年表:
1984 This Is Spinal Tap 1985 The Sure Thing 1986 Stand By Me 1987 The Princess Bride 1989 When Harry Met Sally 1990 Misery 1992 A Few Good Men 1994 North 1995 The American president 1996 Ghosts of Mississippi 1997 I Am Your Child (TV)
三、導演簡要:
Reiner 以演員起家,卻因執導的第一部電影 This
is Spinal Tap (1984) 而成名,為自己在好萊塢界贏得具有票房潛力的商業導演之美名;尤其以兩部在評論界倍受好評、票房上亦獲成功的喜劇
The Princess Bride (1987) 及When Harry Met Sally… (1989) 最受人矚目;此外,青少年電影
The Sure Thing (1985)、由Stephen King
的驚悚小說改編而成的 Misery(1990)
及著名的神話故事 The Princess Bride
均證明他有嘗試各種影片類型的能力。 四、劇情簡介: 曾被紐約郵報譽為“一個令人拍案叫絕的迷人愛情故事”,「當哈利遇見莎莉」充份演繹了伍迪愛倫式的幽默機智與導演Rob
Reiner式的浪漫愛情喜劇。一位是強悍、好辯的賴塌鬼,一位是拘謹、金髮的甜姐兒,哈利與莎莉歷經十三年,由兩個不相容的個體到最後決定攜手共渡餘生,也為男人與女人到底能否成為朋友而不涉及「性」,替我們做了一次巧妙的檢驗。 時間是在大學畢業後,哈利與莎莉相偕去紐約打拼的路上,兩人對生死、男女、性愛所多對話卻每每找不到交集,莎莉肯定兩人絕對做不成朋友,但對哈利玩笑似的主動追求倒也留下深刻印象。五年之後,機場的短暫相遇,說明兩人當時的狀況:哈利已是政治諮詢員且將走入婚姻,而莎莉剪短了頭髮,任職傳播界,同時有個交往一個月左右的男友;然而,再過五年,兩人的愛情神話分別破滅,離婚、分手將彼此又拉回同一個起跑點上,只是這回,畏懼於新戀情的展開,兩人竟成了無話不談、相輔相成的好朋友。 衝突則是發生在哈利撞見前妻,痛苦之餘無法全心祝福好友Marie與Jess的結合開始,莎莉更在聽到前任男友結婚的消息當晚,一度歇廝底里而求救於哈利,緊接著是長久以來避免發生的性關係毀了一切完美營造,兩人終究逃不過一夜情的悲劇。經過時間的沈澱,哈利仍然發現自己心繫莎莉之深;同樣在除夕夜,身著牛仔褲狂奔過幾條陰溼的曼哈頓街道,只為來到莎莉面前親自對她說:「妳是唯一那個我想一起共渡餘生的人,而且,我希望這一切發生得愈快愈好。」
五、其他軼事: 本片的構想來自80年代中期導演與其妻Penny Marshall失敗的婚姻經驗,他將此構想與製片及編劇(另一位有失敗婚姻經驗的人)分享,再由編劇將三人的羅曼史結合,成為一個精彩的劇本。 Harry 所閱讀Stephen King的Misery,
正是導演下一部影片,原著改編的題材來源。 那個在Sally表演性高潮後,指名要與她點同樣食物的婦人,不是別人,正是導演的母親。
六、影片討論: (李振亞)
這裡是一位真情的年輕男孩,俊朗中不失清秀;那裡是一位純情的年輕女孩,甜美又天真活潑。兩個命中註定的情人第一次見面就深深地、不可自拔地被對方所吸引,霎時之間便明瞭對方是自己一生一世追求的愛,於是無怨無悔的為彼此付出全部的一切。可是問題出在於兩人的家長彼此不睦,或是雙方的出身社會階級不同,總而言之,種種外來的橫逆,阻撓著這一對苦命鴛鴦,讓他們無法天長地久。儘管如此,兩人堅貞的愛依舊勝過世間所有俗不可耐的爭執,最終兩人雙雙殉情,以純真的愛情感動天地,化解了紅塵一切的仇恨;如果是喜劇結尾則是兩人克服了長輩的愚騃,也同樣化解了紅塵一切的仇恨,有情人終成眷屬,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從羅密歐與茱莉葉以來,這個故事情節就是西方愛情故事的典型,雖然更換人物、時空上演了千百次,其感人的力量似乎絲毫不減,最新版本將羅密歐與茱莉葉的名字換成了[鐵達尼號]裡的傑克與羅絲,創下影史最高賣座記錄。
羅伯.萊納一九八九年的浪漫喜劇《當哈利碰上莎莉》在每一方面都與這個愛情故事的原型相左,刻意地要顛覆它的成規,要說明這一點,我們先將先前的愛情故事原型做一些形式上的簡單歸納:(1)命中註定,故事必須要讓兩個年輕愛人的碰面顯得完全的機緣巧合,卻又無可避免,他們就是要在如此自然而然、毫不造作的情況下,不得不、非得要的與對方驚鴻一瞥;(2)一見鍾情,既然是命中註定,他們必定要在第一次的見面中就觸動彼此的真心,明明白白的知道對方是自己心跳的另一半。這種直覺的認知,其根源是對人內在價值,也就是個人主義的肯定;(3)外來橫逆,兩人之間既然沒有任何不相容的地方,那麼阻礙必須自外來,通常這是一種體現於社會階級或是家庭背景的集體威權,所以年輕戀人與成年長輩之間的衝突,其實訴說的是個人主義和集體主義的對抗,個人對自己內在價值的確認,直接的挑戰了社會的傳統規約;(4)超越橫逆,集體的管束力量是極為龐大可怕的,渺小的個人與這個怪獸面對面衝撞,往往要碰得傷痕累累,最後只好用生命最巨大的力量,死亡,來擊潰這個怪獸,並且直接昇華到社會不能碰觸的境界(譬如說化成兩隻蝴蝶飛到雲端裡)。
接下來我們將這些原則與《當哈利碰上莎莉》比較看看。電影一開始,剛剛自芝加哥大學畢業的哈利正在校園內和女友熱情吻別,準備到紐約找工作,哈利女友的閨中密友沙莉恰好也畢業要搬至紐約,於是兩人安排共同駕車十六個鐘頭前往紐約。鏡頭由哈利與其女友的熱吻開始,圍著他們倆繞一圈,然後帶進駕車緩緩駛來的莎莉。哈利與其女友在前景,莎莉在背景的車子裡,車窗裡面貌依稀可見。後者等兩人熱吻了好一會兒,終於忍不住清清喉嚨,催促哈利,哈利依依不捨的離開女友,上車離去。這中間沒有石破天驚的初會,兩人到了紐約之後,禮貌的道再見,各奔西東,也沒有任何命定的感覺。五年之後兩人在機場湊巧相會,此時兩人各有所屬,這時換成莎莉與男友在機場熱吻,哈利經過,認出相識的男友,卻未認出有一面之緣的莎莉。接下來哈利在飛機上認出莎莉,兩人一番言語之後,再度道別,必須要再經歷五年方能見面。這兩段相當對稱的開場:男與別人熱吻→兩人共乘交通工具;女與別人熱吻→兩人共乘交通工具,與前述那種宿命戀人的故事情節刻意針鋒相對,所營造出來的主題反而是男人和女人永遠不可能有純然的心靈溝通(不可能有真正的友誼),因為性總是會擋在路上(Sex always gets in the way),這裡所透露出來性和愛情之間的複雜關係,我們下文還會提及。
哈利與莎莉既然不是命定的愛人,也沒有一見鍾情,自然也談不上什麼外來的橫逆阻礙,或是受社會傳統的壓迫。《當哈利碰上莎莉》規避了傳統愛情故事的所有定律。那麼這部電影到底是什麼樣的愛情故事?或者問題應該是,哈利和莎莉是什麼樣子的情人?是什麼事情讓他們要經歷十二年的時間才終於知道彼此相屬?我接下來所要說明的,是雖然《當哈利碰上莎莉》在情節安排上全然相反於傳統情節,但是其實它正是上述愛情文類的一個極端巧妙的新版,一方面在形式上依循舊有的敘事模式,另一方面在內涵上給了它一個全新的現代意義。
這部電影一開始其實不是哈利與女友在校園上熱吻,而是一段與故事推展無直接關係的訪談,一對非劇中人物的老夫老妻正在接受訪問,談的內容是他們一生相愛的故事。像這樣的訪談,在片中共有七段(最後一段的人物正是哈利和莎莉),策略性地散落在不同的階段,每一段都是一對老夫妻談彼此的始終相守,或是如何尋尋覓覓,最後又回到初戀情人身邊的故事。這些看來與劇情無關的甜蜜段落,加上片首字幕配樂「It Had To Be You」,以及電影開始,主角出現時的配樂「Our Love Is Here To Stay」,一再地提醒觀者哈利與莎莉這兩個人的的確確就是一對命中註定的戀人(當然,電影的片名也幫助不少),唯一的問題是,他們自己並不知道。所以從敘事的觀點來看,他們不知道彼此應當相愛,就是阻礙他們相愛的原因,如何克服這個障礙就是故事推展的動力所在。
換句話說,盡管劇中人物不知道彼此是一對命定的戀人,作為觀眾的我們完全沒有這種迷惑,觀眾從一開始就知道這兩個人姻緣天註定,最終必然要在一起,吸引我們觀影的興趣的,正是這種廣泛流傳、深植人心的文類(genre)所提供的熟悉感。從這裡可以看出《當哈利碰上莎莉》與原型愛情故事一致的地方:敘事推展的主軸在描述兩個命定的戀人如何克服萬難,終成連理。不過基本形式上的率由舊章並沒有遮掩這部電影的新意,也就是我們前面所說的,在原型愛情故事中,兩個戀人彼此的確認(recognition)是擺在故事的開始,接下來是一連串外來強加的試煉;可是在像《當哈利碰上莎莉》的新版愛情故事裡,「確認」發生在故事的結尾,阻礙兩人的是內在的個人因素,必須要克服種種內在個人因素,兩人才能夠鳳凰于飛。
把阻礙兩人相愛的原因由外在的社會集體的因素轉換為內在個人的因素,其實在美國這麼一個個人主義發達的中產階級民主社會是非常必要的,我們回頭看看自羅密歐與茱莉葉以來的典型,所有壓迫年輕戀人的社會條件在今天的美國社會幾乎都已經不存在(除了種族以外,不過這是另一個題目),家庭的壓力、階級的對立、部落的對抗,在一個以獨立個人為基礎的社會裡,這些條件對個人行為的壓力都降到最低,甚至可以完全擺脫,這麼一來如果要重述一遍這樣的故事,幾乎不可避免地要把時空背景放在帶有封建餘續的過去,《鐵達尼號》當然是一個很好的例子,其他包括像是狄斯奈的卡通《阿拉丁》都不脫這個模式。八零年代另一部極受歡迎的愛情片《似曾相識》(Somewhere in Time)甚至在社會壓力之外加入玄學科幻式的時光隧道的干擾。其實這種故事從文藝復興和宗教革命之後的歐洲開始大量出現,指出的正是現代中產階級的個人主義與重視人的外緣價值的封建社會之間的對抗。羅密歐與茱莉葉在十六世紀出現的意義是宣揚個人的自我存在價值,這個故事到今天還不斷地被重述,其作用則在於協助已成主流的中產階級重複加強自我肯定。問題在於,當外在社會壓迫已經不存在的時候,這個愛情故事文類要如何翻新,加以現代化,反映當代的社會現實?於是依循今日的社會歷史條件,將外來壓力的轉變成內心障礙,便成為一條可能的出路。如此看來,當代愛情故事由外轉內,由社會轉向個人,由政治轉向心理,其實與歷史、物質條件轉變有著密切的關係。當現代人的內在深度逐漸被挖掘出來的時候,同時也將這個個人內在世界開放給社會、歷史進駐。個人主義本來就是一種集體的共同意識。
《當哈利碰上莎莉》對今日愛情的一個更新的闡發,則是指出個人主義的發達也徹底改變了愛情的本質,將愛情擴大成為友情,把相知變成相愛的前提。它把性交與愛情切割開來的同時,又把知交與愛情等同了起來。哈利和莎莉在彼此「確認」對方之前,都曾經各有所屬,並且因為對方的離棄而心碎。莎莉與男友同居多年,男友一直不肯結婚,雙方分手之後,莎莉便極少與異性約會,更遑論與男人發生性關係,感情受創的經驗讓她遲遲無法對別人開放自己。哈利則是結婚五年之後遭妻子拋棄,從此他玩世不恭,頻換女友及性伴侶,但是一樣無法對別人開放自己。片中兩人最重大的一次爭執,幾乎導致感情的破裂(但也終於讓兩人明白原來彼此相愛),其起因就是雙方相互指責對方無法開放自己,接受愛情。哈利批評莎莉封閉自己,全不接納任何新的感情;莎莉則譏嘲哈利與紐澤西半數的女性人口上過床,但也一樣自欺欺人,根本沒有脫離傷心往事的陰影。兩個人對性與愛情的態度可說是南轅北轍,莎莉堅持要先有愛才有性,哈利則顯然認為兩者不必混為一談。
但是兩人的意見真的如此相左嗎?如果我們再回顧片首兩人第一次駕車前往紐約時的談話主題,便會發現其實不然。當時年輕的哈利宣稱異性無法成為真正的朋友,因為男人只要碰上女人,腦中想的就只是如何將她搞上床。莎莉則持不同的意見,執著的認為真正的友情可以超越性的層面,使兩人成為知心。弔詭的是,雙方看似沒有交集的對話其實共同肯定一個重要原則,那就是兩個真正的朋友,必須超越性的層次,在無性的層次上成為彼此的心靈伴侶。性是一個障礙,哈利認為無法跨越,莎莉認為能夠跨越,但是雙方其實都同意必須要渡過這個劫,不為其所惑,男女才能成為真正的伴侶。
如此一來,片中兩人唯一一次的性關係,險些造成感情破裂,結果卻又同時提供了彼此「確認」的突破良機便可以理解了:當那一夜結束之後,莎莉露出滿足的微笑,但是第二天卻發現這美好的一夜不但沒有讓兩人感情更進一步,反而還造成彼此的疏遠,她必須要回過頭去重新肯定兩人原本有如知心朋友一般、無性的真感情,性的障礙在這裡被超越;哈利對那一夜的反應全然相反,憂心忡忡的他認為兩人完美的友情這下要讓性給毀了,但是最終他也終於認知到原來他們的友情根深蒂固,不會讓性給淹沒,這也才超越了性的障礙,肯定了兩人相知相惜的感情。
為什麼在資本社會個人主義的愛情中,由外轉入內、需要超越的感情阻礙,被定義為「性」的阻礙?如果再以羅密歐與茱莉葉為例,劇中動人的高潮戲之一正是彼此一夜纏綿,第二日清晨為鳥叫聲所喚醒,聲聲催促別離的時候,性在這裡代表著愛情的完滿和真摯的承諾,為何這種性與愛相容的愛情在以個人主義為主流意識形態的資本主義社會中不再可能?簡單來說,中產階級資本社會中具有自我特色的個人是極端獨立,但同時也是極端孤獨的,他對情感對象的需求是對方要能在疏離的社會中成為他感情上最重要、最全面的支柱,這一點在主流核心家庭的構成基礎上尤其明顯,家庭是由兩個相愛的個人組成,父母親無權參與,孩子也只是過客,長大了自己去組自己的核心家庭,真正要相伴走過一生的是相愛的這兩個人,所以這兩個孤獨的個人除了相愛之外,更必須要相知,要成為知心的好朋友,才能成為真正的戀人。《當哈利碰上莎莉》的結局,哈利在歲末年尾一人淒涼地在空曠的曼哈頓街頭壓馬路,莎莉在熱鬧非凡的年終派對上同樣的感到孑然一身,無所依歸,孤獨的兩個靈魂這才明瞭彼此的愛情其實早已經有堅實的友情(而非一見鍾情)作為基礎,至此兩人的結合方才水到渠成,順理成章。
討論問題:
參考對照影片:
Nora Ephron:《西雅圖夜未眠》(Sleepless in Seattle, 199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