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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我暫時離開主持人的位置,也對今天的主題談一些我個人的看法。關於國家查禁搖頭丸,以致於整個放心藥家族,最常見的理由是放心藥也就是毒品會傷害身體(包括腦部),換句話說,查禁毒品的一個重要理由是基於生理健康。現代國家從生理健康或公共衛生的理由來對人民的身體、個人隱私和最細微的行為細節進行監視與控制,是傅科生命政治的主題之一。
不過我認為維護人民身體健康並不是國家禁止毒品的主要或真正理由,以清道光皇帝與林則徐查禁鴉片為例。雖然洪秀全在《戒鴉片詩》中說:煙槍即銑槍,自打自受傷。多少英雄漢,彈死在高床。"但是鴉片除了有生理依賴性外,也就是停藥後會有許多反應症狀,以及服食過量會導致死亡,似乎沒有什麼傷害身體的事實。林則徐在向道光皇帝上書痛陳查禁鴉片的必要時,所持的最重要理由是「數十年後中原幾無可以禦敵之兵,且無可以充餉之銀」,這是從國防以及白銀外流的角度來看,事實上,當時以許乃濟為首的另外一批朝臣則主張鴉片合法化,照藥材納稅。鴉片入海關後,只准以貨易貨,不得用白銀購買。對於吸食者要分別對待,文武官員、士子、兵丁不得吸食,民間吸食者則不管,以這種合法化策略來阻止白銀外流。由此可見,人民身體健康並不是當時國家關懷的真正焦點。現代國家為了管理人口、注重人民身體的品質與數量,看似重視人民身體健康。但是我認為國家的查禁放心藥主要是著眼於國家對於人民的生產力的控制,人民身體與生產力就像是屬於國家的私有財產,國家查禁或者合法化都是要更有效的控制與運用自己的財產。
如果說吸毒會傷害人民身體所以必須禁絕,但是人民又有對放心藥的需求,那麼為何各國不去好好研發一些不傷害身體的放心藥呢?如果某種放心藥物沒有什麼傷害身體或大腦的副作用,那麼國家是否還有查禁的理由呢?以會傷害身體為理由的查禁,是國家以父母家長的立場所施行的保護主義,根據自由主義的理論,這種保護主義只能在人民缺乏自主能力時,才可以施行,自由主義的國家(也就是以自由主義原則來正當化自己存在的國家,也就是今日絕大部份的資本主義國家),如果禁止一個對藥物有充分資訊的人使用放心藥,基本上是不尊重這個人的自主,其實是和使自身權力有正當性的自由主義原則矛盾的。這暴露了自由主義國家與非自由主義國家共同的權力本質。
放心藥據說會使人情緒愉快、很high或放鬆沈醉等等狀態,從而有逃避現實的可能,由於這不是一個具有生產性的情緒狀態,我認為這是國家會查禁放心藥的理由。有趣的是,和服用放心藥剛好相反的情緒表現,例如憂鬱症的情緒,也是一個不具有生產性的狀態,此時國家則不禁止醫生透過藥物來使憂鬱病人變得比較high或放鬆愉快,由此可見,國家禁止的不是人民的情緒表現或身心狀況,而主要關注的是生產力的問題。從這個角度來看,如果未來國家會開放放心藥物,那麼應該是放心藥可能局部地具有促進或調節人民生產性的功能。換句話說,人民的工作強度、生活壓力、消費文化與休閒方式需要放心藥物來做調節。正如同,鎮靜劑與安眠藥(這些也是一種放心藥)越來越普遍的被使用且絕對有其必要一樣,因為睡得好才能夠次日更好的上工,休息是為了更有效率的生產。同樣的,放心藥可以成為一種廉價的、平民的having
a good time、放鬆、追求快感、get
high、休息與休閒方式,不必去芭里島那麼遠,比喝酒的效果還好。事實上,在一個having a good
time、放鬆、追求快感、get
high、休息與休閒都成為主流價值的文化中,查禁放心藥會變得越來越難或越來越失去正當性,換句話說,我們目前的社會與文化有個滋養放心藥普遍化的土壤。
這絕對不是說放心藥終究會被體制收編,因此放心藥的合法化鬥爭就是自由至上與個人主義的反動政治云云。這是化約主義與知識實踐怠惰者的說法。因為放心藥連結的社會因素很多,青少年、醫藥體制、媒體、階級、性取向、道德恐慌、音樂文化等等,即使目前我們處於一個放心藥合法化的過渡時期(其實並不是),我們必須了解過渡就是介入的時刻,過渡或過程才使政治成為可能,因為過渡就是歷史的諸多偶然的匯集過程。
我在其他文章中曾經談過放心藥和當代用藥文化密切相關,而當代用藥又和晚近方興未艾的藥物科技的許多突破有關,而且可以預見的是會有更多新的發展。當代藥物文化有幾項重要的發展使得藥物文化具有顛覆的潛能,而且也替放心藥合法化與普遍化開路。
第一、傳統身心mind/body的二元對立與界限被新的藥物所打破,治療生理的藥物也會影響心理。例如β受體阻滯劑有降血壓與治療心臟病等效果,但是同時此藥可以產生一種使人平穩不會太high的狀態,我認為它也是一種放心藥,也被很多沒有心臟血壓的音樂家在表演時使用。
第二、過去認為心理的情緒是受外在事件影響的,例如家裡死人會悲傷,但是現在人們開始認識到情緒也是可以被藥物治療與管理的,有朝一日,感冒和憂鬱、胃痛和悲傷都是用藥物可以解決的。維他命與放心藥總有一天會被歸類在同一個購物架上。
第三、藥物的作用與副作用的區分變得很模糊。因為是否作用或副作用乃是看用藥目的而定。過去許多藥物的副作用紛紛被開發成為新的商品藥物上市。例如降血壓的利尿劑可以減肥。人們不再把副作用當作毒蛇猛獸,而是風險管理與選擇的問題。放心藥的副作用也是一樣。王彥蘋剛剛提到用藥者反而會更注意身體,其實印證了因為認識到用藥風險,時時面臨選擇,所以會使人們對用藥與身體有更高的反思性,更會蒐集與關注相關資訊和身體。
第四、用藥與濫用藥物的區分也變得模糊,有時候所謂濫用藥物與否只是相對於某個特定國家的藥物管制法律,濫用藥物在通過衛生醫療機關認可後就變成正當用藥。濫用藥物不是一個客觀狀態,因為很多人會掩飾自己,進行印象整飾,除非無法掩飾下去,也就是無法進行例行公事的生產性活動與角色扮演,這時就會被歸屬於濫用藥物。此外,過去濫用藥物的判準之一乃是是否遵照醫囑,但是現在有的醫生對於某個特定藥物的知識,也未必比得上某些病友形成的小圈子,因為這個病友小圈子會上網彼此交換用藥心得,很多人會親身試驗某些藥物,或者親身進行不合乎劑量規定的用藥試驗,然後把自己的試驗結果公告他人。當然這種做法如果討論的是放心藥,那麼這在台灣是違法的,沒有這種言論自由,所以不會是台灣的網站。總之這個濫用藥物的小圈子其實是在積極追尋最新用藥知識。
現代藥物可能是為了治療疾病、保持健康、休閒玩樂、抗衰老或美容等等多種用途或目的,一般出現交換藥物資訊的地下小圈子是出現在特殊疾病,像愛滋病,以及美容、抗老或保健方面,很多資訊是所謂的偏方,透過人際關係或耳語來傳播,但是也有跨國的網際網路小圈子,後者通常會流傳一些更有用的資訊。像生髮常用的minoxidile本身是一種抗血壓的藥,於是很多人就聯想到說其他降血壓的藥是不是有同等的效用?於是你到網路上看,一大堆人都在試各種降血壓的藥來生髮,然後告訴其他人試驗的成果。
上述的用藥文化使得控制藥物通路、以及用藥資訊的生產、散播與取得管道都成為戰略與政治的焦點。例如,如何利用一些合法藥物或食品植物等產生放心的效果,就是一種重要資訊,這種資訊如何流通,國家有無權力管制,都是藥物政治的問題。還例如,跨國的網路購藥,也就是利用網路購買廉價藥物或特殊藥物來突破國家管制與進口藥物壟斷的死角,也會是一個爭戰點。這些爭戰與發展都會影響未來放心藥合法化與普遍化的進程。而從以上的討論可以看見,放心藥問題是當代用藥文化的一部份,所謂放心藥的氾濫其實是藥物氾濫的一部份,而所謂藥物氾濫,則是藥物資訊的不再被壟斷,四處散播,以及藥物取得的管道不再被壟斷,可以容易購買。而這個現象又聯繫到市場交換的本質,也就是流通與商品資訊,以及現代市場交換者的反思能力的增長,這使得國家以保護主義來查禁藥物的理由更形荒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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