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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帝國的「浪漫主義」與「內地人」開拓先鋒
-濱田隼雄《南方移民村》的東台灣「內地人」1移民
朱惠足,南台科技大學應用日語系©版權所有
新興殖民帝國日本承繼西方老牌殖民帝國的特徵,對異民族被殖民者的政治及文化統治,與帝國經濟圈的建立及維繫密不可分。更精確地說,原料與市場的獲得為殖民地經營的動力,政治與文化的統合不過是為了掩飾或合理化經濟剝削的一種名目。因此,帝國在殖民地的法令制度與行政組織,只是誇示帝國門面的藍圖,賦予其血肉的,是參與殖民地統治的官僚與一般老百姓等人員。在這些移居殖民地的「內地人」當中,行政官僚位居金字塔的最頂端,少數大財閥資本家作為一隻幕後的黑手,在行政體系庇護之下暗地操縱整個殖民地經營的走向。我們固然不能否認兩者在殖民決策上的重要性,卻也不能忽略掉實際支撐整個殖民地運作的,其實是下面的基層人員-包括龐大的下級官僚、警察、教師等國家公務員,以及用私人身分來到殖民地的商人、自營業者及勞動者等等。日本帝國戰敗、殖民地統治結束之後,公務員當中的某些人也許在公家單位的名冊上留名,一般「內地人」移民在殖民地的足跡則湮滅在一堆統計數字當中。尤其是來到殖民地進行開墾的「內地人」農業移民,雖說為最名副其實的殖「民」事業之一環,屢屢在日本帝國史、殖民史的記述裡缺席。「內地人」農業移民依照日本帝國各殖民地不同的地政背景,面臨不同的農業移民相關政策與發展過程,然而他們的共通之處在於:具有「殖民者」身分,卻非統治階級、也未參與殖民地現代化工程。除了檔案資料不足、實証資料蒐集不易等技術上困難,農業移民在殖民地的主體位置之曖昧,更是造成其受到忽略的重要原因。
日本帝國統治下的殖民地台灣,也曾引進數批「內地人」農業移民,分為官營移民與私營移民,主要移墾地為西部地方的台中、高屏、台南,以及東部地方的花蓮、台東。這篇文章以濱田隼雄的小說《南方移民村》2(濱田1998)為文本,藉由殖民地台灣東部「內地人」農業移民之文學表象,討論「內地人」農業移民在東台灣的主體位置,進一步探討這些帝國的開拓先鋒,呈現出日本帝國殖民地經營的哪些相關議題。我將在小說文本分析的同時,提及『台灣時報』數篇介紹東台灣「內地人」農業移民的相關資料。這些資料的作者多為國家公務員,其內容除了數字性的資料統計之外,多為移民事業理想藍圖之勾勒,對於移民的實際生活狀況著墨不多。希望藉由文學作品與同時代歷史敘述的相互對話,突顯帝國移民事業表象所呈現出的問題點。
一、濱田隼雄《南方移民村》裡的移民村
金澤吉次郎在《台灣時報》先後發表的兩篇長文〈台灣移墾事業之展望〉(金澤1933)、〈最近台灣本島的農業移墾事業梗概〉(金澤1937),針對日本在殖民地台灣的官營、私營移民事業,做了整體的概觀與分析。根據金澤論文,台灣東部的移民事業,始於明治42(1909)年,日本在東台灣花蓮港廳設立吉野村、豐田村、林田村等三個官營移民村。之後,官營移民村的設立暫時中止,改為獎勵個人移民及企業主導之私營移民。前者因實行不易幾乎無人申請,後者也僅有「台東製糖株式會社」申請分別建立內地人移民村、「本島人」3及「蕃人」4移民村,在最盛時期,光是「內地人」移民就達198戶644人(金澤1937:2)。「台東製糖株式會社」趁第一次世界大戰糖價上漲而擴充事業、設立私營移民村,然而隨即遭受風災及公司自身財政困難之打擊,在大正10(1922)年重新設立「台東開拓株式會社」,專門經營移民相關事業。然而還是有許多移民因為貧困紛紛離開移民村(金澤1933:6)。
金澤論文對於移民村的設立與凋零簡要帶過,並在最後描述「部分移民留在移民村裡繼續奮鬥,在政府的補助與保護之下情況漸漸好轉,已趨穩定」(金澤1937:2)。與金澤官方論調式的論文相較,濱田隼雄的小說《南方移民村》所呈現的東台灣「內地人」移民村,有著更加黯淡且複雜的面貌。小說以「台東製糖株式會社」私營蔗園移民村「鹿田村」(取材自鹿野村)為舞台,描寫來自於日本東北的「內地人」農業移民在大正4年(1916)建村後,將近半個世紀,與東台灣風土病、風災水害、病蟲害接踵而來的惡劣環境之搏鬥。小說一開始,醫師神野珪介在台灣西部受到「本島人」醫師的排擠,自願前往成立後6年的鹿田村擔任製糖公司的社醫。就任的第一天,就有酒後打架受傷的病人半夜被送來急診,珪介看到病人妻子落魄的模樣。
在她身上,生活的疲憊一覽無遺。毫無光澤的皮膚呈灰黑色,眼角滿是皺紋,訴說著她比實際年齡蒼老的身心狀態。失去光澤的稻草般的乾枯頭髮呈黃褐色,明顯顯示出體內的營養不良。她的模樣落魄到令人不忍卒賭。她身上所穿的單薄衣裳破破爛爛的領口,也粘著污垢、油脂與汗水的黑亮垢塊。(濱田1998:31)
這是珪介來到台灣之後,與「內地人」農民的第一次接觸。在他的想像當中,「內地人」農民應該比本島人農民過得好一些,沒想到眼前竟是「就算在內地也都可歸類為極貧農民的落魄模樣」(31)
。事實上,讀者很快地便可以發現,描寫「內地人」農業移民女性落魄外貌的這段敘述,可說是整個鹿田村移民村的寫照,移民村的生活甚至比不上他們在「內地」農村的生活。瘧疾等風土病、颱風、水害、甘蔗的病蟲害等等,耗損著農民的精力、降低收成量。再加上,村裡沒有水田、無法種植稻米,農民跟製糖公司借米糧維生,剛收成完的甘蔗隨即被運送到公司秤重償債,農民一直無法從負債的狀態解脫出來。
隨著故事情節發展,小說主要描寫的人物從神野珪介轉移到製糖公司的指導員國分。國分雖然身為指導監督的身分,卻親自下田與村裡的農民同甘共苦,努力爭取鹿田村建設防禦山豬進入田地的柵欄、及灌溉水田用的水壩。水壩終於完成,村民長久以來自己種植稻米的心願即將實現,國分卻在緊接而來的颱風天裡前往水壩巡視,被大水沖走喪生。國分死後,珪介等人承繼國分遺志,設立禁酒連盟、托兒所等改善村裡生活,並爭取完成柵欄、將小莖種甘蔗轉移為耗費人力但收成量較高的大莖種甘蔗。就在人為努力與大自然災害的拉鋸當中,中日戰爭爆發,村裡的青年紛紛受到徵召。小說的結尾部分,第二代移民彌太郎在昭和15(1940)年從軍隊退伍回到村裡,看到鹿田村在兩年之間變得更加蕭條。
二、帝國開拓的先鋒
《南方移民村》當中所描寫的鹿田村的情況以及各個「內地人」農業移民的辛酸血淚,呈現出東台灣「內地人」農業移民做為帝國的開拓先鋒,在殖民地台灣所面臨的艱辛與困難。小說當中國分激勵彌太郎身為移民第二代,必須要更加積極完成第一代移民無法完成的志業,在殖民地台灣生根。
因沒有土地而無法發展的內地農民,只能夠前往外地尋求發展。這正是台灣存在的理由。所以呢,台灣湧進了一大堆內地人。可是,他們大多是吃公家飯或拿薪水的公司職員,有很多都在等著拿了退休金好回內地,沒多少人打算將屍骨埋在台灣。根植台灣土地的終究只有本島人,內地人就像是寄生蟲一樣。但是移民就不一樣了,他們深入本島人當中,跟本島人一樣在這島嶼的土地上扎根。不止如此,他們甚至開拓本島人尚未開拓的荒地,真心想要把這塊土地變成自己的土地。(102-103)
國分的這段話清楚顯示「內地人」農業移民在殖民地台灣立場的獨特性。被派遣到殖民地台灣的「內地人」公務員及公司職員,通常抱著過客的心態;以個人身分來經商或從事勞動工作的「內地人」,大多衝著殖民地的利益而來。在日本國內無法獲得土地的「內地人」農業移民,漂洋過海來到台灣,最大的心願就是擁有一塊屬於自己的土地。然而,台灣西部豐饒的土地大多已被漢民族移民或「內地」大財閥所佔據。不管是官營或是私營,到台灣東部進行開墾的「內地人」農業移民,被迫在惡劣的環境之下,「開拓本島人尚未開拓的荒地」。在小說當中最具象徵性的,是在昭和8(1933)年,鹿田村首次建立了村落的墓園。建村後十幾年以來,村裡有人過世之後,基於「想要將骨灰埋在故鄉的鄉愁」(368),將骨灰罈放置家中,沒有建造墳墓。在能瞭望整個村落附近自然風光的地方建造共同墓地,代表鹿田村移民的心情已從「移民他鄉」轉變成「生根定居」。
對國分來說,在殖民地台灣進行開墾,不只是為了獲得屬於個人的田地,得以安居樂業。「內地人」農業移民擔負著「將日本的農業擴展到台灣,發揚國威」(103)的任務。事實上,東台灣的「內地人」農業移民在殖民政策當中,還被賦予進一步的任務-教化被殖民者。和田博以花蓮廳下的吉野、豐田、林田三官營移民村為討論對象,在《台灣時報》上發表了〈內地移民與蕃人教化〉。他深信東台灣的「內地人」農業移民為「母國人日常生活之鮮活範本」,具有「使台灣成為內地的延長,變得跟內地一樣進步的偉大感化力量」(和田1927:21)。為了達成這樣的歷史任務,他主張所謂「內地式純農村」不一定要純粹由「內地人」組成,應該以「內地人」移民為中心,指導「本島人」與「蕃人」共同建立「內地式農村」(29)。藉由「內地人」移民的「力量、知識與強烈的愛國心」,統合「本島人」、「蕃人」「低廉的勞力、低層次的知識、散漫的國民性」,增進彼此的福祉並推動「帝國的國策」(31)。「內地人」農業移民雖然並非國家派遣的行政統治官員,但由於與「本島人」及「蕃人」在生活於同一空間,透過日常生活的潛移默化,更能有效地教化台灣的被殖民者。也就是說,做為日本帝國開疆拓土的前鋒,在殖民地台灣建設「內地」的農村,進一步教化「本島人」及「蕃人」,將日本的「國威」宣揚到帝國的每個角落,是東台灣「內地人」農業移民在殖民地經營當中的積極意義。然而,《南方移民村》裡的鹿田村終究未能被建設為教化「本島人」及「蕃人」的模範農村。小說中雖然也提到,東部台灣的「蕃社」雖不至於反抗殖民統治,但是要使其熟悉農耕、去除「野蠻風俗」,需要相當大的力氣;本島人也大多為「從西部流落到東部的人,文化程度低落,通曉日語者極少,需要相當努力加以教化」(濱田1998:276)。然而,鹿田村的「內地人」移民光是開拓工作就已耗盡精力,根本無力擔負帝國所賦予教化被殖民者的工作5
。
三、落魄潦倒的「殖民者」
前述金澤吉次郎論文〈最近台灣本島的農業移墾事業梗概〉回顧整個台灣移民事業之後進行分析,他舉出,農村原為長時間發展後自然形成,移民農村既為「人為且短時間之內建造而成」,必須經過詳細的調查與計畫。再加上,台灣移民村建設具有以下不利條件:1種族複雜;2移居地自然環境惡劣;3從道路、房屋到土地改良、堤防、排水設施等土木建設耗資較大;4灌溉用水取得困難;5基於醫療、教育的考量,必須集團聚居等,使得台灣的移民事業屢屢遭受挫折(金澤1937:1-3)。純粹由「內地人」組成的鹿田村雖然沒有種族相處的問題,但做為一個「人造」農村,在村落經濟發展上確實面臨了以上各項問題
尤其是,東部台灣自然環境的惡劣,更使得鹿田村農民的苦心一再泡湯。鹿田村所在的台地常遭水害,「連蕃人與本島人都不願靠近」(445)。招攬「內地人」農業移民來到鹿田村的台灣製糖公司,不是三井、三菱之類大財閥的出資公司,而是趁著糖價上漲想要「分霑些許殖民地利潤」(45)的小資本公司6。台灣西部適合種植甘蔗的耕地都已被大財閥佔據,只好到立地條件不佳的東台灣進行開墾,然而東台灣「本島人」人數稀少,「蕃人」甫從狩獵時代進入農業時代,尚未具有貨幣的觀念,也無法勝任甘蔗耕種近代農業的工作。為了解決勞力問題,決定從日本東北募集農業移民。雪國東北進入冬天之後無法耕種,農民多前往北海道從事季節性勞動工作,台灣的製糖季節為十二月到三月,正適合東北農民冬天打工。經過兩年試驗期間,數百人定居下來,產生了公司專屬的私營移民村鹿田村。
鹿田村成立條件的先天不足,使得鹿田村移民身為殖民者,卻處於經濟弱勢的狀態。村裡的長老嘉兵爺很不甘心地告訴從兵隊歸來的彌太郎,鹿田村一次又一次地遭受風災水害,最近「蕃社的那些傢伙都說,上面的內地人真是可憐」(濱田1998:426)。彌太郎實際去走了一趟,看到「蕃社」在總督府補助之下,居住環境比以前改善許多,除了「連內地鄉下都還沒有的廁所」(427)、豐富的食糧,甚至還建設了最新的水利工程,使得地勢較高的台地也能引水灌溉。當地警察局的巡查告訴彌太郎,村裡擁有一萬圓左右財產的大約有五、六家。鹿田村平均每戶都還積欠公司七、八百圓的食糧債款,在經濟狀況方面甚至遠不如鄰近的「蕃社」。這也呈現出鹿田村雖然是「內地人」移民村,卻比鄰近「蕃社」更沒有受到日本帝國的照顧。因為是私營移民性質,鹿田村的「內地人」農業移民不但無法直接接受官方的補助與保護,就連跟公家機關的任何交涉,都必須請求公司代為出面。小說中甚至因為村民直接向縣政府爭取水壩建設補助,使得公司心生猜疑,因此村民任何自發性的生活改善運動都被懷疑是企圖煽動勞資對立,官方也不便插手干涉,造成鹿田村村民在殖民地孤立無援之勢。誠如為了鹿田村犧牲生命的國分所深信的,鹿田村「內地人」移民作為帝國殖民地的開拓先鋒,被期許為帝國精神的具體表現。然而,實際上他們位居帝國殖民地經營體系的外部,成為一群被遺忘的「殖民者」。
四、「內地人」移民與東台灣殖民地經營
我們從經濟、體制及與帝國相互關係的角度,分別討論《南方移民村》裡「內地人」農業移民的文學表象,突顯出東台灣「內地人」移民的哪些問題。基於以上分析,我們可以觀察到東台灣的「內地人」農業移民村在帝國殖民地當中,具有多義性的曖昧位置。首先,鹿田村「內地人」移民為日本帝國經濟體制下的犧牲品。移民事業原本就具有舒緩「內地」人口壓力的目的,而日本在明治時期工業化與資本主義發展下,主要人口壓力來自經濟瀕臨破產的農村。農業移民漂洋過海到各個殖民地,也是為了實現在殖民地開創新天地的夢想。然而,《南方移民村》裡的「內地人」移民來到台灣之後,又成為殖民地經濟體系下的被剝削者。除了農業移民事業先天上的困難、台灣東部自然條件的惡劣,公司還藉由償還無望的借款來綁住移民村村民,進行勞力剝削等,使得「內地人」農業移民既是殖民地體制下的「殖民者」,同時也是帝國與殖民地經濟的犧牲者。
接下來是鹿田村移民與殖民地教化的問題。鹿田村一直是個純粹由「內地人」組成的移民村,小說裡除了提到建村初期使用「蕃人」勞力外,幾乎沒有「本島人」及「蕃人」出現。1940年代村裡男丁被徵召從軍,公司引進「本島人」勞工幫忙收成。然而,鹿田村「內地人」移民的經濟情況,甚至受到附近「蕃人」的同情,更別說要在生活與文化上由上而下對「本島人」及「蕃人」進行教化工作。日本在籌畫「內地人」移墾事業時,西部地方雖有東部地方三倍以上適合耕種的土地,基於殖民統治上的考量,特地優先「選擇」東部地方做為官營的移墾地。除了西部地方農地分散,要取得大塊土地可能招致土地擁有者的被殖民者之反感之外,還基於以下兩點考量。1移民的耕地土質不如被殖民者,加上不習慣當地的氣候風土,可能會出現「母國移民在移居台灣之後,比被統治的土著人民經濟能力低劣的情形,在統治上將帶來不良影響」。2西部地方人口較為稠密,「文化也較為進步」,新來的「內地人」移民受到在地被殖民者的壓迫,難保不產生經濟上與社會上的衝突。因此,「寧可選擇不缺乏大塊土地、文化較為低劣的蕃人所居住的東部地方,移入大和民族,在開拓的同時,進行蕃人的啟蒙同化」(金澤1933:22)。也就是說,官方在實行移民墾植事業之前,已經預想到「內地人」移民在先天條件限制下,可能在經濟能力上低於「被殖民者」的「本島人」;為了預防這種有損帝國尊嚴的情況發生,刻意選擇在土地與文化上都「未開」的東部台灣,進行第一批官方移墾事業。然而,不管是官營移民或私營移民,東台灣移墾事業的進行,無論就開拓或教化的層面,都未能達到預期中的目標。日本帝國在東台灣的農業移民事業,或因經營不善而不了了之、或因戰事爆發而無法繼續,早在帝國崩解之前,已被世間斷定為頹勢難起的「失敗」事業。
五、「南進」-移民村的出口
《南方移民村》的最後一個章節,描寫彌太郎騎著腳踏車繞遍庄內的「蕃社」及「本島人」村落,通知大家參加隔天在「鹿田神社」舉行的攻陷新加坡慶祝大會。踏上歸途的彌太郎,望著眼前卑南大溪的景色,歡喜地想著日軍在南方戰場的破竹之勢,以及東亞各民族在日本的指導下「開闊的前景」。然而,一想到毫無活力的鹿田村,他的心情也跟著黯淡了下來。彌太郎從嘉兵爺口中得知,村裡年年遭受颱風打擊,中日戰爭爆發後日本開始在台灣推動工業化供應軍需,東部台灣的工業開發吸引農業人口,鹿田村也出現離村者。在這樣的情況下,嘉兵爺充滿苦痛地表示,他與第一代移民同伴胼手胝足開拓的鹿田村,經過25年歲月3代的努力,證明不是個適合發展農耕與定居的地方。為了不讓後代子孫承受這種困境,嘉兵爺主張舉村遷移他處。彌太郎無法接受長老這樣的決定,卻也沒有其他更好的辦法,他的心情就在日本帝國在南洋的勝利,以及鹿田村的凋零兩者之間,一喜一憂。
直到一個念頭浮上彌太郎腦中,讓他突然為之一振。彌太郎想到,與其舉村遷移東部台灣的其他地方,不如遷移到「南方」其他島嶼。如果只是像嘉兵爺所提議在台灣島內遷移,終究只是「無奈的流謫」、「寒酸的再次流離」(濱田:476);相反地,到「南方」開闢新天地,不但可以活用近30年來鹿田村的經驗與技術,更是「與新的日本國家之命運共同闊步前進,為即將伸展開來的國力建設,奉獻微薄但深具意義的力量」(477)
。這樣積極進取的事業,不只得以安慰南方戰場陣亡的鹿田村年輕人,完成父祖未竟的心願,更給後代子孫帶來光明希望。「想到日本與東亞嶄新的歷史,到南方開墾的事業的耀眼光明,遠超過目前為止遭遇到的水田、債務、土地等問題,就算遇到困難,也不會再是無法克服的銅牆鐵壁」(479)。《南方移民村》這部小說自始至終都籠罩著沉重黯淡的氣氛之下,只有在少數幾個時刻-譬如說水壩完工、防禦山豬的柵欄完成、設立托兒所等-才有明亮歡樂的氣氛短暫出現,尤其是在戰事爆發之後,整個村落更是毫無生氣。然而,小說接近尾聲,卻在彌太郎舉村遷移「南方」的念頭浮現之後,呈現一種前所未有的光明與希望。《南方移民村》的結尾部分如下。
明天將可以打從心底為日本帝國的勝利高呼萬歲。
一想到這裡,他開朗明亮地在腦海中想像,從蕃社與本島人村落到鹿田神社途中,緩緩遊行於甘蔗園裡的太陽旗行列。想像的翅膀更加延伸,台北大街小巷的旗子、東京街上的旗海,強而有力地在風中飄揚……。
斜坡繼續向上延續。
然而,他以堅實的雙臂緊握住腳踏車手把,一步一步踩著穩健的步伐,沿著斜坡朝前方邁進。(480)
在這部小說的結尾部分,作者讓曾在「南方」戰線出生入死的彌太郎,不斷重複以「開闊」、「光明」等字眼,來形容「大東亞戰爭」與「日本帝國」的未來。彌太郎想像中「緩緩遊行於甘蔗園裡的太陽旗行列」,更將日本帝國「南進」的勝利,與現實生活中鹿田村的未來連結在一起。他的「想像」進一步將東部台灣的農村與台北、東京等都市連結,讓帝國的榮光籠罩帝國的每個角落。
六、帝國的浪漫主義與「殖民者」的個人經驗
「通往南方的道路已經開通」、「大東亞戰爭」帶來了光明的希望與移民村的「出口」(474)-彌太郎的「南方想像」,除了一舉驅逐鹿田村的困境所帶來的陰影,更為日本帝國的「南進」,寄託以積極的期望與協助。儘管整部小說毫不修飾地揭露了日本帝國下「內地人」農業移民黑暗的一頁,《南方移民村》的結尾部分謳歌「大東亞戰爭」、尤其是「南進」政策,使得這本書不但沒有受到戰時檢查制度的封殺,在兩度再版之後,還獲選為「出版文化協會推薦圖書」。昭和17(1942)年年底,作者濱田隼雄以台灣代表的身分前往東京參加「大東亞文學者大會」,並在隔年以《南方移民村》獲得「台灣文學賞」。
在日本的帝國與殖民地發展之下,農村地區成為富國強兵政策下的犧牲品,農民或成為日本國內的勞動者階級,或前往海外尋求新的出路。相對於日本在殖民地台灣工業建設的「成功」,日本在東台灣農業移墾事業的「失敗」,使得東台灣「內地人」農業移民的歷史,成為帝國史、殖民史上刻意被略過的一頁。前述各篇官方報告除了「報喜不報憂」,刻意低調處理這些帝國的「陰影」部分之外,還帶有濃厚的理想主義。濱田隼雄的《南方移民村》,以報導文學的方式,呈現日本帝國內部與殖民地農村的問題。小說結尾憑藉「大東亞戰爭不可思議的開朗光明氣氛」(468)
,輕盈地超越了鹿田村沉重而無法解決的各種問題,帶來一切重新開始的新氣息與新希望。重要的是,這不單只是一種「文學的解決方式」,還反映出近代國家日本帝國在明治時代面臨國內外問題時,不是直接尋求解決方案,而是以領土擴張以及殖民地經營為「出口」的一種「浪漫主義」。這種「浪漫主義」不只瀰漫於日本本國,隨著領土擴張不斷延伸到各個殖民地,每個殖民地或佔領地,都是日本帝國進一步躍進的跳板。
然而,不管是官員或一般老百姓,移居殖民地實現帝國瑰麗夢想的「內地人」在社會大眾認知當中,屢屢有著負面形象。小熊英二介紹日本殖民統治台灣初期,曾經計畫將台灣改造為「日本人居住的土地」。除了在兩年國籍選擇期間以暴政逼使台灣居民離開台灣,並且獎勵「內地人」移民。然而,來到殖民地台灣的「內地人」,多為「在內地無法生存下去的下層階級」(小熊1998:74)。當時的媒體報導「內地人」移民唯利是圖,使用各種不正當的手段獲取暴利,凌虐被殖民者,甚至指稱「台灣為內地人的垃圾場」(75)
,專門堆置在內地無法生存的被淘汰者。「內地人」移民在日本國內無法生存,被迫必須離開母國前往海外殖民地謀生,產生了被母國遺棄的自卑心結。這樣的情結有可能促使其以「殖民者」與「帝國」之名君臨「被殖民者」,等待重新獲得「帝國」關愛的眼神。《南方移民村》裡的「內地人」農業移民在殖民地台灣只是個有名無實的「殖民者」,甚至與「被殖民者」沒有接觸的機會,欠缺「殖民者-被殖民者」殖民地二元對立當中的對照項。然而,在「帝國的想像」當中,「內地人」移墾民黯淡的歷史被帝國的「明亮光芒」所遮掩,被帝國遺忘、失去「殖民者」尊嚴的「內地人」移民,又一次地站在「帝國開拓前鋒」的新的起點,獲得重新書寫個人歷史主體位置的契機。
我們在文首提到過,日本帝國殖民地各有其地政背景、政策與發展過程。在各個殖民地,「內地人」移民又依其個人的階級、職業、性別、境遇等,各自有其不同的「殖民地經驗」。在帝國開疆拓土的「浪漫主義」之下,前往殖民地擔任農業、商業、工業等開拓先鋒的「內地人」移民之表象,有待置於個別歷史文脈與相互比較的視野當中,討論以「老百姓」身分前往殖民地的「殖民者」,與其他「殖民者」、「被殖民者」、「帝國」之間的相互關係7。
參考書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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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人作家集 第三巻 〔濱田隼雄Ⅰ〕』、緑蔭書房。(初出:『南方移民村』、海洋文化社、1942年7月)
河原功(1998)「第三巻収録作品解説」、『日本統治期台湾文学 日本人作家集 第四巻
〔濱田隼雄Ⅱ〕』、緑蔭書房、所収。
和田博(1927)「内地移民と蕃人教化」、『台湾時報』1927年4月。
金澤吉次郎(1933)「台湾に於ける移植民事業の展望」、『台湾時報』1933年5月-7月。
金澤吉次郎(1937)「台湾に於ける移植民事業の展望」、『台湾時報』1937年3月-5月。
小熊英二(1998)『<日本人>の境界
-沖縄•アイヌ•台湾•朝鮮 植民地支配から復帰運動まで-』、新曜社。
柳沢遊•岡部牧夫編(2001)『展望日本
歷史20 帝国主義と植民地』、東京堂出版社。
山田昭次編(1978)『満州移民』、新人物往来社。
柳沢遊(1999)『日本人の植民地経験:大連日本人商工業者の歷史』、青木書店。
注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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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地」意指相對於殖民地的日本本國,「內地人」則為來自日本本國的日本人。【回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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濱田隼雄《南方移民村》於昭和16(1941)年10月開始連載於《台灣文藝》第三卷第一號,隔年6月《台灣文藝》第四卷第三號連載到第9回,因為小說將結集出書而停止連載,並在7月由海洋文化社(東京)出刊(河原1998)。【回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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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指台灣在地居民。【回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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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台灣原住民的蔑稱。【回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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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南方移民村》的鹿田村移民帶有地方色彩。從小說一開頭,就可以發現鹿田村村人在對話當中使用東北方言,譬如說「なんぼ(=いくら)」、「でかす(=ですか)」、以及在字尾加上表示意志、推測、未來、命令的「べ」等等。作者濱田隼雄為了讓讀者了解對話內容,應該已經在某種程度上,將東北方言「翻譯」成標準日本語。事實上,前往東台灣開墾的官營移民,大多來自於「與台灣本島氣候風土相差不大懸殊的九州、四國地方」(金澤1933:23),與日本東京的「標準語」、「標準文化」有文化差距。
【回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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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東製糖株式會社」兼營製糖與開拓事業,募集移民專門種植原料所需的甘蔗、建設鐵道進行搬運。同時還投資參與發電、採礦等「當時東部台灣前景看好的各種事業」(金澤1933:6)。【回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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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與岡部編輯的《帝國主義與殖民地》一書當中,介紹了以帝國「人的移動」為主題的相關研究(柳?2001)
。尤其可參照山田(1978) 、柳?(1999) 。【回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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