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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研究與電影:歷史與文選
唐維敏
©版權所有 2001/4/15
程季華、邢祖文、李少白等著，《中國電影發展史》，北京：中國電影出版社，1960, 1983, 2000。
胡克、張衛、胡智鋒編，《當代電影理論文選》，北京：北京廣播學院出版社，2000。
楊遠嬰主編，《華語電影十導演：當代世界電影導演》。北京：浙江攝影出版社，2000。
一、電影評論體系的《西洋鏡》與《臥虎藏龍》
當代許多新思潮在引進、轉化或翻譯到大陸的過程，經常透過其它藝術形式的轉嫁與截枝。特別是經過「文化革命」的十年空窗期之後，大陸知識界普遍有「補課」的知識態度，對於本地知識貧瘠落後的現象，企圖急起直追。其中，文化研究在大陸的萌芽與茁壯，一直與電影研究密切相關，尤其透過交流講學、電影期刊、專文翻譯等管道，很快地在八十年代中期之後，建立電影論述語彙系統，並且逐漸擺脫學人牙慧的窘境，而能夠豐富自我分析詮釋批判的能力。
針對去（2000）年一年中國大陸出(再)版的電影文獻，筆者分別先從電影史觀（歷史）、理論進程（文選）與導演創作（藝評）等三方面，挑出《中國電影發展史》、《當代電影理論文選》、《華語電影十導演》等三本作品。嚴格說來，對筆者來說，之所以挑選這三本書，並不是因為它們本身都具備「文化研究」的精神與態度，而是看到三者之間對於文化研究在(中國大陸)電影文化論述上的影響與流變。藉由凝視這些著作出版的內在意涵，衍化出各自可能再現中國大陸(或華人社會)當代電影與文化研究的某些問題。
電影中國：意識形態的西洋鏡
去年金馬獎競賽項目，《西洋鏡》獲得「劇本」類獎勵之外，還得到台灣觀眾票選獎。這部電影改編自《定軍山》（曾獲新聞局最佳劇本獎），以中國電影的濫觴情境為背景，呈現土洋交融的多重文化衝擊。（大陸旅美導演胡安原本學商業管理，《西洋鏡》是她的第一部劇情片作品，由中、德、台、美、日五國資金合作。）在「中國」電影史的文獻資料上，程季華、邢祖文、李少白等主編的《中國電影發展史》(第一卷、第二卷)(中國電影出版社)具有類似電影史料的「定軍山」。許多年來，研究「中國電影」的朋友，在台灣的一定讀過杜雲之的《中華民國電影史》，而在中國大陸的《中國電影發展史》(第一卷、第二卷)，則一直扮演里程碑讀物的角色。僅管近年來在歷史專書方面，也有鍾大豐的《中國電影史》（中國電影出版社）、陸曉鳴的《中國電影史》(文化藝術出版社)、和舒曉鳴的《中國電影藝術史教程》（中國電影出版社 1995）的出版，中國電影發展史仍有一定重要的地位。該書於一九六一年首版，一九八一年曾再版，到了在二OOO年再刷出版。
2000年9月4日上午，筆者在北京中國影協訪問到程季華先生。談到他對杜雲之一書的看法，他表示杜先生曾經到京時拜訪過他，但不料當時錯過見面機會。對於杜書中大量參考《中國電影發展史》的情況，程表示早有所悉，但可以理解，並且希望有更多的電影朋友對書中內容提出建議。他個人不會介意。美國資深電影學者陳力(Jay
Leyda)曾在《電影》(Dianying: Electric Shadows: An Account of Films and the Film Audience in China)(MIT 1972)一書開頭裏，詳細描述程季華與電影資料整理的情況。而後，程季華曾在八Ｏ年代三次赴美講授中國電影史課程，目前重要的中國電影學者（如白杰明、張英進、焦雄屏）都曾經是他的學生。對於中國電影在英語世界的研究，具有開創性的貢獻。
《中國電影發展史》第一、二卷，共計三編，第一編是＜中國電影的萌芽與發展（1896至1931年）＞、第二編是＜黨領導了中國電影文化運動（1931至1937）＞、而第三編則是＜進步電影運動的新階段和人民電影的興起（1937-1949）＞。可以說，對中國早期電影到四九年之前的電影歷史，是最完整的一部歷史作品。雖然身處台灣的我們讀起來，可以感覺到較重的意識形態立場，而且對特定作品的解讀（如費穆的《小城之春》），也引發後來許多新的判斷，不完全定於一尊，但是對於左翼電影歷史始末，確實進行廣泛資料彙整，有許多台灣視角無法（或不願）觸及之處。
其實回溯到一九六六年，文革開始之際，這本書便遭到聲討，被認為是「所有鼓吹所謂三十年代文藝作品中最有代表性的一部...形成牛鬼蛇神的一個大暴露」。又說其「公然篡改毛澤東思想，偽造歷史...竭力宣揚所謂三十年代文藝運動，猖狂地反對毛澤東文藝路線，拼命為『祖師爺』塑偶像，為反動派續家譜，網羅牛鬼蛇神，冒充革命對伍...完全是一本資產階級反攻倒算的變天帳。」（一說是江青為了掩蓋她在三十年代的一段不光彩歷史）不論如何，該書相關人物都層被清算鬥爭，程也曾經在文革期間被迫進入政治獄，長達八年時間。不過當被問到其對電影立場是否有所改變時，他仍堅持社會主義的寫實主義是中國電影發展的最佳道路。
理論操兵：電影理論文選
《當代電影理論文選》於2000年10月由北京廣播學院出版。該書屬於「當代電影論叢」（出版八卷，各卷書名為「中國電影美學：1999」、「90年代的『第五代』」、「當代電影理論文選」、「當代電影美學文選」、「新中國電影50年」、「香港電影80年」、「當代歐美名片評析」），是由中國電影藝術研」中心（即電影資料館）與北京廣播學院聯合編輯，主編為劉懷舜、劉書亮和張建勇。《文選》主編為北影教授胡克、張衛與胡智鋒，主要以《當代電影》九十年代發表的論文為範圍，全書共蒐錄三十二篇文章，共計四十二萬字左右。
筆者在1992年曾與當時來台參加電影學術研討的胡克教授有一面之緣。事隔多年，在去(2000)年10月底又在杭洲蕭山的電影討論會中見到胡克教授，並就台灣、大陸與西方電影學術的進展情況，尤其如何受到文化研究的影響部份，廣泛交換意見。據胡表示，《當代電影理論文選》的出現，反映出知識界、電影界、文化界對於理論概念的需求日漸增高，對於西方電影概念的學術興趣仍舊抱持很高的濃度。他更提到，電影作為電影的技術性訓練、和電影作為文化的思考性訓練，已經嚴重失調。「不搞理論，根本就無法創作。」
《文選》所蒐錄的三十二篇文字中，雖然並沒有詳細分類，編者也無編前語，而只有＜現代電影理論在中國＞（胡克）作為開頭，但是我們隱約可以看到集中編纂的痕跡。譬如，＜八九十年代中國電影理論發展主潮＞（遠嬰）和＜走向多元分化的中國電影理論批評＞（饒朔光）都分別處理中國電影理論發展光譜。尤有甚者，在＜中國當代電影批評概覽(1980-1999)＞（張衛）一文中，更直接鋪陳過去二十年時間電影批評的面貌。在＜電影：潛藏著意識形態的神話＞（胡克、姚曉濛）、＜電影意識形態散論＞（郝大錚）、＜以符號學到精神分析學＞（遠嬰）、＜關於敘事語法＞（李迅）等多篇文章裏，是符號學、意識形態與與精神分析的討論。而在＜女權主義與中國女性電影＞（遠嬰）、＜不可見的女性：當代中國電影中的女性與女性的電影＞（戴錦華），則是關於女性主義與中國電影的文獻。除此之外，關於後現代主義的文自頗多。從＜後現代語境中的中國電影＞（尹鴻）、＜後現代主義文化與當代中國電影電視＞（饒朔光）、＜關於「後現代主義」的札記＞（余紀）、到＜論後現代語境下中國電影的寫作＞（孟憲勵）等多篇文獻。至於全球化、國際化、後殖民、後解構、新歷史主義、文化研究等論述，則浮現於＜全球化與中國電影的二元性發展＞（張頤武）、＜國際化語境中的當前中國電影＞（尹鴻）、＜後殖民語境與中國當代電影＞（王寧）、＜後結構主義與中國電影的闡釋沖突＞（張衛）、＜解構：電影與理論＞（陳育新）、＜新歷史主義視野下的當代電影＞（范志忠）、＜新歷史主義走向文學和電影＞（郭小櫓）和＜文化研究面對後現代噩夢＞（戴錦華 王昶）。其它文章包括＜後新時期中國電影：分裂的挑戰＞（張頤武）、＜「無代期」中國電影＞（王一川）、＜當前中國電影的文化分析＞（王德勝）、＜跨語境的電視：媒介批評與觀眾研究＞（李迅）、＜影視觀眾理論和大眾文化批評＞（徐賁）、＜文化透視：通俗劇的興盛原因及價值取向＞（吳迪）、＜「轉型期」中國影視文化建設的四個浪潮＞（胡智鋒）、＜走向後工業文化時代的超級電影：當代好萊塢試讀＞（李一鳴）、＜社會與形象：從香港電影反觀大陸電影＞（胡克）、＜電影商業化與國民文化心態＞（陳墨）等。如此多種理論操演在電影文化的場域中，可以看出大陸電影學界對於自身電影文化情境的巨大反思力量。而這樣的思考努力，同樣展現於對於導演藝術上面。
華語電影的臥虎藏龍：從《華語電影十導演》看起
「華語電影」一詞的使用，從鄭樹森主編《華語電影與文化批評》(1996)、李天鐸主編《當代華語電影論述》(1996)、葉月瑜、卓伯棠、吳昊主編《三地傳奇：華語電影二十年》(1999)到楊遠嬰主編《華語電影十導演》（2000），彷彿已經從台灣學者的單音呈現，引發香港、大陸學者的共鳴，成為一個有效的命名方式。
繼一九九六年關錦鵬執導的紀錄片《男聲女相》之後，譚國根和Wimal Dissasayake在New Chinese Cinema(Oxford UP, 1997)繼續討論許多新的觀點。該書的組織方式和本書頗為相似，主要選擇陳凱歌、張藝謀、田壯壯、侯孝賢、楊德昌和關錦鵬等六位導演，透過對生平與電影作品的解析，建構新「華語」電影的觀點。英語世界的Chinese Cinema，在翻譯過程中，或許已經由「華語」電影取代「中國」電影的說法，這個現象確實值得多加注意。
如同書名所示，該書總共討論十位華語電影導演，而其範圍更超過上面提到的《新華語電影》。內容包括＜謝晉：我的同路人＞(羅藝軍)、＜謝飛：人生的歌者＞(姜偉)、＜張藝謀：奇異姿態與獨創的輝煌＞(王一川)、＜陳凱歌：中國歷史文化的闡釋者＞(倪震)、＜徐克：涉獵古今、出入江湖＞(賈磊磊、陳玉光和曾劍鋒)、＜吳宇森：東方俠義精神與暴力影像美學＞(余文)、＜關錦鵬：倘徉於女性的詩情世界＞(黃示憲)、＜王家衛：香港「後新電影」代表人物＞(于中蓮)、＜侯孝賢：悲情前後＞(萬萬)、＜李安：電影道場的修煉者＞(吳瓊)。比例上，大陸導演有四位（謝晉、謝飛、陳凱歌、張藝謀）、香港導演有四位（徐克、吳宇森、關錦鵬、王家衛）、而台灣導演有兩位（侯孝賢、李安）。不過，主編在前言中特別提到，建構台灣電影的一脈包括侯孝賢、楊德昌；而另一脈則是旅居他國的王穎、李安等導演。而且「大陸、香港、台灣的電影作品各有一份和本土意識形態息息相通的思想和藝術過程。而這一過程意因其兀自獨立的運行，而呈現出外形及內核都互不相同的特徵。」所以，「華語電影不是一個籠而統之概念，在其地域文化間充滿差異和區別」（p.2）。
結語之際，我想先提一個小插曲，討論身在我們的台灣如何取得對於大陸電影相關出版品的情況。一般說來，過去幾年以來，許多進口大陸書的書店早已成為知識圈內人的必經之地，在固定的開箱時間，常常是人滿為患。雖然透過書商的居中幫忙，台灣讀者可以買到想要的大陸資訊。但是，其中在有關電影的書籍方面，不管是撰寫或翻譯書籍資訊，似乎十分零星不全，難以一窺大陸電影學術出版的面貌。
去年我再到北京、上海等地蒐集相關電影文獻資料，造訪了許多電影書籍的重鎮。除了北京西單圖書大廈、上海福州路上海書城等新華系統、還有上海圖書館書店之外，電影專書的種類其實很不齊全。而當我在中國電影出版社購買電影圖書時，提供售書服務(包括寄書)的「同志」表示，她已經在那工作十幾年了，還是第一次看到台灣學者親自跑來買書。不過，有好幾本電影專著巨冊，我還是後來才到電影藝術中心(相等於電影資料館)才到手。北大附近的風入松、國林風是比較具有人文氛圍的書店。而海淀書城則可以買到想要的電影VCD(正、盜版均有，請小心)。最後，拜網路資料庫之賜，我們目前已經也可以透過網路購書(譬如，早期香港的博學堂，現在台灣的中國現代書店、明目書店)等，相信大家現在都已經可以比較容易掌握完整資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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