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澤萊:

我答應了邀請,要為﹝災難與希望﹞和﹝為什麼大和解不/可能?﹞作回應。沒想到我必須跑到各錄影帶店去找10年前的舊片,還要再看朱天心的《古都》,特別是看了二位教授的文章好幾遍,這些東西都出乎意料之外的生硬嚴重,花了我太多的時間,算是我所作過的事中最困難的事之一。我不知道是否能確知朱天心、廖朝陽、陳光興寫什麼,這麼深奧的東西把我難倒了,我希望假作輕鬆地說一說,如果誤解了他們的作品,請記得提醒我並糾正我。

我先說廖朝陽先生的﹝災難與希望﹞。在這篇文章中他提到﹝古都﹞讓他看到:「他們﹝本省與外省﹞的分裂形式並不是互相忘記,永不接觸的兩股力量的分裂,而是一個形象分裂成兩個平等的部分,隱隱地指向一個尚未來到的完整。至於《血色蝙蝠》讓他看到:「只要有了足夠的昇化,省籍獨特性的力量,例如與每一位人性悍衛者息息相關的受難者過去,就沒有理由不能成為救贖希望的一個來源,甚至是唯一的來源。」這種看法是很了不起的,我們對'省籍之間的看法一定要有這麼健康的看法才好。

今天這場討論會,我想朱天心還是要比我重要,畢竟外省人何去何從才是大家要加倍關心的,本省人反而不重要,因為本省人只能勇敢當台灣人外沒有第二條路,同時本省人多,用不著和外省人對立,一 些比較有遠見的人早就不以為必須分本省外省人,本省人其實並不不如外省人自認的那麼排斥外省人。所以我先說說我閱讀《古都》後的感想,以證明廖朝陽教授看法的有效性。

從《古都》寫法看來,有幾點會讓人感到朱天心彷彿有意寫外省人對台灣的疏離和陌生感,比如她一直把自己比喻成陶淵明進入桃花源;同時它故意不叫父母輩的人出現,以截斷故事主角的歷史感,讓人以為故事主角是第一代來台的陌生客;又把台北所見全部放在一個平面來寫,放逐了時間感,使景物沒有了以哪兒為中心的感覺,描寫變成隨機而寫,成為後現代的書寫風格。 其實這些都是朱天心的寫作策略,因為他要經營出外省人的那種對台北的疏離感覺。於是小說變得有些叫本省人看不懂,比如說我最近看了林文義的「北風之南」這本長篇小說,是描寫50.60年代之交,大稻埕三個女人的命運,時間、地點都固定,人物是媽媽那一代,結果歷史感、台灣感覺出現了,一看就懂,但《古都》很不容易看懂,場景滿天飛、沒有固定感、浮光掠影,好像外國人拿照相機闖亂拍照。可是我們卻看到了朱天心的企圖只是一種假面,不過是外省人的裝腔作勢,她開始 顯露了外省人對台北﹝台灣﹞的記憶,這種記憶已經難以抹除,這些記憶是朱西寧那一代所沒有的,她逐步向台灣的深處走進去了,儘管她也許心不甘情不願,可是她走進去了,這些正是朱天心的女兒兒子的起點,這種記憶再經過一代就會和本省人一樣,那時就不再有本省外省之別了,就是廖朝陽所說的「隱隱指向一個尚未來到的完整」。所以我說廖朝陽教授這篇文章很有價值,也可看出他了不起的洞見。

廖教授文章中尚有一句話也引起我想再說一說話,教授說:「朱天心和宋澤萊來自非常不同的省籍背景,並且常常被放在台灣政治光譜上兩端。」這種看法必定有其形成過程,不過我並不覺得我和朱天心有那麼大的不同。我要說一段故事:其實遠在1975年之前我就知道朱天心姊妹的名字,那時我在北師大唸書,在中外文學發表很前衛的小說,認識了一些朋友,當中有一批是國立藝專的學生,有一位叫郭少宗,現在是鼎鼎有名的美術家,他是一位爸爸外省媽媽本省的第二代子弟,他常去找朱西寧,也常向我提到朱天心姊妹及本省媽媽劉慕沙,我從此就有一種感覺,我把朱天心姊妹當成本省女孩看,我一直以為他們會寫出鄉土小說,只因為她們的媽媽是本省人。可惜我的願望沒有達成,卻看到朱天心姊妹一直向外省籍那邊偏斜。這情況很像我的一位表妹,我有一位姑姑嫁給了外省人老師,生了三個小孩,幼年我們常玩在一塊,後來他們搬到台南,見面機會少,偶而打電話聯絡,慢慢我發現他們已自認是外省人,說話也用北京語了,我很不以為然,向他們抗議,因為我姑姑是本省人呀!可是沒辦法,小孩都向爸爸認同,而且有點故意,後來我也就不說了。對朱天心姊妹的感覺就是那樣,我想不通,為什麼他們只認同外省眷區,而絲毫不考慮自己有本省籍的媽媽。

所幸在《古都》裡,我看到了本省的外公外婆出場了,帶給我很大的安慰。我的意思是說,有時我們可以放下自己的省籍,不要故意加重省籍的負擔,或者不仿說自己有兩個省籍,這樣是不是會比較實在輕鬆?何必故意說一定是哪一省籍,這不一定有好處嘛!何必死心眼?我說我和朱天心沒有很大的不同,這是我一向的看法,很多人一定大感意外。

大致上我的看法和廖朝陽教授是一樣的,本省人和外省人將來會完全相同的,情況就如福老人和客家人慢慢不分彼此,但是要時間,不是一蹴可幾,目前衝突正激烈,這是難以避免的,外省人不會坐視他們的權利被本省人所奪,一定還會有更大的衝突,不過最好不要超出法律許可範圍,在法律之內的族群運動才是對己對整體有益的運動。

讀陳教授的論文,使我獲益不少,他對〈多桑〉和〈香蕉天堂〉的分析真是精采,使我又到錄影帶店去借了多桑看一遍,增加了許多的啟發。唯一遺憾的是我找遍了彰化及鹿港的錄影帶店就是找不到〈香蕉天堂〉,最後放棄,不過陳教授的介紹文仍然讓我很了解劇情內容。陳教授提出了外省人及本省人由於在基本情緒/情感有差異,造成雙方的不能理解,「外省人不能理解本省人的日本殖民情結苦難,本省人則不能理解因冷戰而強制遷移的戰敗政權下子民的戰爭傷痛經驗」,他認為「從而認真的相互看到本省人與外省人不同軌跡的悲情歷史,調整原有認知差距,這可能才是走向大和解的起點。」這種看法是這篇文章的最大貢獻。我個人相當同意這種做法,並鼓勵大家如此做。

但是我也想替這種做法作一些補充:

首先,提到外省人及本省人不相瞭解,在台灣並不是每一世代都一樣,如果以嚴重性而言,大概多桑那一代最嚴重吧,可是美麗島世代及其以後的世代,本省人未必不瞭解外省人。以我而言,我比美麗島那一代小10歲左右,我今年49歲,又是讀歷史系,怎麼可能不瞭解外省人的冷戰下的悲慘遷徙經驗及反日本帝國主義的經驗?其實本省人戰後出生的人很多都能了解外省人的,因為國文課本、歷史課本整天灌輸外省人的近代悲慘史實,可說是到了洗腦的地步,千方百計要本省人向外省人認同就是蔣介石的教育目標。外省人編出來的中國歷史其實並不是全中國的歷史,而是外省人的獨特的歷史,他以自己的悲劇經驗構造歷史,使用制度化的暴力,強行把那套歷史灌輸進無辜的本省人的腦袋,我們怎麼不了解外省人?我看外省人不知道台灣人的日本經驗才是真的,因為課本沒教。其實不但外省人不瞭解本省人,本省人也不瞭解本省人,因為台灣史最近才在國中生的課程中才被教導。以我24歲為例,當時是1975年,我離開大學,念完了郭廷以的中國近代史,蕭一山的清史,背了不少的洛夫、余光中的遷徙流離的詩,我完全知道外省人的命運,甚至懷疑外省人的命運怎麼會這麼倒楣和不健康,我認為那些歷史簡直羞恥,導致我畢業後決定不再念中國史,我寧願念西洋史,只因為不讓自己陷身在挫敗的情緒中;對台灣的事反而知道得很少,大半對台灣的知識還停留在父母的口耳相傳裡。我想今天的學生也許比我那時要好些,但也好不了多少。所以我有個看法,與其要加強本省人認識外省人,不如外省人先檢討出一套比較健康的歷史,不要一開始就是鴉片戰爭、英法聯軍、甲午戰爭、八國聯軍..............,好像外省人就要概括承受近代中國人一切的恥辱,這很不好,會把人逼瘋的,把健康的外省人歷史拿出來,再教本省人認識,這樣對本省人、外省人都有益;而在另一方面本省人和外省人則要加強認識本省人的歷史,這樣才對!

其次,我想陳教授並不是說,本省人和外省人不能和解的原因只在於不相互暸解遭遇和命運而已。我個人覺得目前雙方不能和解的原因很多,譬如說政治利益擺不平和意識型態可以說是最嚴重的。外省人失去了政權,如何東山再起,這是外省人不會放棄思考的,如何動員族群力量,甚至製造幾個李登輝式的人物加以攻擊,適當挑起族群仇恨是必要的,每四年有一次選總統及選市長的機會,豈可放棄?謝啟大、馮滬祥都是很懂製造仇恨的高手,動不動就燒書打殺「媚日」的本省人,因此大和解怎麼可能?另外是外省人的統一意識型態,嚴重挑戰了台灣的國家安全,本省人十分有警戒心,不願意簡單就相信外省人,這鐵定是無法在目前和解的,因為任何人都不願意自己的身家生命和財產陷入險境,外省人不能老是怪本省人防著他們,這是生死存亡的問題,不是兒戲。所以我認為能不能和解尚須由多方面探討,總之歷史是多因的,遷涉廣泛,我建議將來可以專題討論。

至於陳教授認為的促成雙方了解,我已說過我抱樂觀其成的態度,這是個很正確有建設性的做法。另外在文章後面,陳教授提出不要叫外省人的小老百姓承擔歷史的傷痛,和承擔不認同台灣的污名,我認為這是真知灼見。從主體的死亡這個觀點來看,沒有任何人有權力把外省人小百姓變成傷痛歷史的主體,迫使他們承擔莫須有的罪責,我覺得外省人可以起來在本省人面前申辯,告訴本省人不喜當罪者,甚至不要承擔任何近代中國的屈辱,以一個新人的姿態重生於世,我以為這樣比較健康比較好,也是我常常鼓勵外省人做的。

 

劉紀蕙:

謝謝宋澤萊先生。透過剛才兩位作家,我們非常清楚的再次看到差異的位置,比如說自覺是外省人的一種恐懼和不安的情緒,或是說自覺是本省人的一種安適的認同的一個位置;或是說對於所謂的外省歷史怎樣重寫一個比較健康的外省歷史,或者說不要去承擔屈辱;或者在某些關口上突顯的差異,譬如說1994年的省市長大選,或1996的總統大選,或是陳市長當選,或者飛彈等等,突顯了一些必須要隱瞞的外省口音,這些記憶又重覆的被喚醒。我們現在就請兩位文化評論者,替我們,也回應陳光興和廖朝陽提出的問題,當然也包括天心和澤萊他們提出的一些省籍差異的問題。那就請邱貴芬先開始。

邱貴芬:

對陳光興論文的回應:

針對陳光興的論文,我的回應主要集中在陳光興論文所提出的三個看法:(一)陳光興論文裡企圖解釋本省人和外省人不能互相理解,以致於不能「和解」的主要的理論架構;(二)在這意識形態衝突當中老百姓(外省族裔或是本省族裔)所扮演的角色;(三)對國家現代化的期望在這種種身分認同糾結所造成的無形影響。

(一)為什麼大和解不可能?

為什麼大和解不可能?陳光興提出的主要論點是:殖民主義主宰了本省人的歷史經驗,冷戰則主宰外省人的歷史經驗,「因為生活在不同的結構中,殖民主義與冷戰這兩個不同的軸線製造了不同的歷史經驗,這些結構性經驗身分認同與主體性,以不同的方式在情緒/情感的層次上被建構出來。」(頁9)此外,不同的「日本情結」也是「本省人」與「外省人」對立的部分情緒基礎;外省族群在中國的抗戰經驗使得外省族群懷有濃厚的敵視記憶,而背負殖民歷史經驗的台灣人則展現被殖民者對殖民母國通常懷有的曖昧情懷,愛恨交加。根據陳光興的說法,「第三世界對於殖民者共有的愛恨情結vs. 反日之為「中國」當代民族主體的關鍵元素。這個關鍵性結構上的差異,是以「日本」想像為核心的中介,對於日本態度的分野,是當代台灣「本省人」與「外省人」對立的情緒基礎,也是「台灣人」與大陸「中國人」無法相互理解的主因。

我的看法基本上和陳光興上述的論點有相當大的歧異。我認為,陳光興的核心論點(亦即:本省人和外省人的對立衝突主要因歷史經驗造成──前者的情緒基礎建基於殖民經驗,而後者的情緒基礎則被冷戰經驗主宰,這是造成本省和外省族群對立的主要因素,由於無法理解彼此的歷史經驗而導致對立衝突)以及連帶的對日情結等等看法並無法解釋本省人和外省人的衝突對立。在台灣談省籍衝突,我想不能忽視省籍衝突中的所謂「本省人」在歷史經驗上有不可忽略的世代記憶斷層問題。戰後出生的「本省人」和曾經有日據經驗的「本省人」的歷史經驗大不相同,殖民主義並不在他們的情緒結構中扮演如同陳光興所說的重要角色。冷戰反而是這一代台灣人的主要歷史記憶。陳光興的理論只適用於李登輝一代的台灣人和隨國民政府從大陸移居來台灣的外省人;戰後出生的世代,不管是被標示為台灣人或外省人,基本上都是在冷戰經驗中成長的。不同世代的台灣人有不同的歷史記憶和經驗。陳光興論文中所提出的「冷戰不太是本省人的主要歷史記憶」(頁26)頗有商榷的餘地。

事實上,陳光興論文裡對電影《多桑》裡一個場景的分析已經展現「本省人」與冷戰經驗的密切關係:電影裡多桑年輕的兒女只說「國語」、罵多桑是「汪精衛」、看球賽視日本為對手而全面支持「中華隊」,與多桑大唱反調。這種種細節都可以印証戰後出生的台灣人的歷史經驗主要受陳光興所說的冷戰結構主宰,日本殖民主義並沒有扮演太重要的角色。片中本省家庭父親和子女之間的衝突主要來自於因為成長於冷戰意識形態系統的年輕世代已無法了解上一輩殖民主義經驗的心理烙痕。換句話說,戰後台灣人生長於國民政府掌控的教育和媒體系統,國民政府所推行的「中國」國族主義以及連帶傳播的「中國」歷史經驗,往往是這個世代「本省人」所(想像)的歷史傳承經驗的一部份。戰後「本省人」的歷史經驗和「外省人」一樣,都籠罩在冷戰結構之下。討論台灣省籍衝突和和解之道,我們不能不注意到戰後出生的「本省人」和「外省人」所擁有的歷史記憶並非那麼決然不同。如果說省籍衝突不是僅限於戰前出生的「本省人」和「外省人」,顯然衝突的原因和和解之道必須要在陳光興的論點之外的方向去思考和發展。

我並不是說,戰後出生的本省人和外省人的歷史經驗和感情結構是完全一樣的,而是說,陳光興所提出的本省人和外省人的衝突主要因為這兩個族群有不同的歷史經驗,這樣的看法並無法解答這次座談所設的議題:「為什麼大和解不/可能?」

2. 無辜的老百姓?

陳光興認為,「當代台灣是如何在殖民主義與冷戰的兩個交錯結構中,生產出不同的情緒結構,造就了衝突矛盾的情緒基礎。情緒結構的問題還是存在『人民記憶』,也在『無辜的』老百姓的身體、意識與欲望中運轉。」老百姓既是無辜的,只要我們能了解彼此認同基礎是建基於不同的歷史經驗,而這不同的歷史經驗又取決於不同的意識形態結構(一者為殖民主義,另一者危冷戰意識形態),那麼在充分了解彼此歷史經驗的不同和其背後的意識形態結構之後,「無辜的」老百姓只要彼此有善意,願意試圖了解對方的歷史經驗,和解的曙光就會出現。針對上面這樣的假設,我已經提出我的看法:本省人和外省人的衝突,癥結不在彼此不了解對方的過去和歷史記憶,而在其他更複雜的層面。可能在哪裡呢?我想以一個我不久前參與的文學獎評審現場的爭議為例來談這個問題。在這過程當中,我想進一步探討所謂「老百姓是無辜的」這樣的說法所牽涉的問題。

我所說的這場文學獎評選的討論最後取決於一個關鍵問題:是不是要把這個文學獎頒給一位著名的本省女作家。在那僵持不下的冗長討論過程當中,我突然意識到,堅決反對把獎項頒給這位候選人的評審在意的不僅僅是這位作家長期以來作品中對「性」這個議題激進的描寫和處理方法;更重要的是支撐評審者文學品味背後的「文學理念」問題。引發爭議的這位作家寫作風格所擅長的是台灣庶民階級的「俗麗」,與中國「正統」文學傳統所信奉的文學之美相去甚遠。這個評審過程的衝突暴露的其實是兩種文化觀的衝突。走過台灣戒嚴歲月的人應 該都知道,這樣的衝突涉及的正是傅柯(Michel Foucault)所說的「知識性暴力」(epistemic violence)以及這樣的暴力所建立的「真理的王國」(regimes of truth)。根據傅柯的看法,真理的建立無法獨立於權力的運作(operation)之外;真理的成立端賴所謂「知識階層化」(hierarchization of knowledges)的過程,這過程逐漸建立一討系統來排列各類知識(或文化),分配它們的位階,而在地庶民知識文化("le savoir des gens")就往往被編派為位階較低的、相對於「科學」、「真理」的「非真理性」知識。(Foucault 1980:82,131;Smart 1986:164)我要說的是,戒嚴文化其實就是這樣的「知識性暴力」過程,中國古典美學觀逐漸被塑造為文學品味的「真理」,而台灣在地庶民文化逐漸被貶低為到低階的位置。換言之,台灣庶民文化成為傅柯所說的「臣服的知識」(subjugated knowledge)。提出這樣的看法,並非主張把兩種文學觀的位階對調,而是企圖指出,文學觀的衝突不宜等閒視之,因為這背後牽扯的其實是兩套價值觀和認同體系,對本省人和外省人衝突的深層情緒心理結構更有不可忽視的影響。

在這衝突的結構當中,有兩個問題要特別釐清。第一,陳光興認為,錯只錯在政府和國家機器,百姓是無辜的。這樣的看法其實是把權力視為「集中式」 的,只掌握在少數人手裡。但是,傅柯提醒我們,權力其實是分散而無所不在的,所有的人都在這網絡當中參與權力的運作(operation)(Foucault 1990:92-6)。在我所說的文學獎評審過程當中,為了支撐大中國敘述所形成的「知識性暴力」並非直接顯現於所謂「國家機器」與「人民」的衝突,文學獎評審之間的爭議不過是台灣社會日常生活中這種「知識性的暴力」展現的一個事件,嚴格地說,台灣的老百姓無時無刻不參與這權力的運作,以個人或大或小的力量支持鞏固或質疑顛覆這權力結構。相對於陳光興的看法,我認為「老百姓不是無辜的」。把百姓和國家機器對立起來,視權力集中於國家機器而老百姓都是無辜的這樣的理論可能造成的效應就是封閉了我們(一般老百姓)反省的空間,把過錯通通歸諸於國家機器而迴避了進一步挖掘和探討問題的挑戰。另外,我要澄清的是,就像前面在談歷史經驗時我們必須注意到「本省人」這個歸類的世代差異,對上述「知識性的暴力」的權力結構,也並非所有的「本省人」和所有的「外省人」都壁壘分明。換句話說,我們不能把本省人視為無辜的受害者,而忽略了她所扮演的「共犯」角色。借用法蘭克福學派有關「群眾」這個概念的相關討論,我們應該注意到在管制社會(administered society)裡的群眾的意識和所作所為往往深受主流意識形態影響(Arado and Gebhardt 1982:199),以及傅柯所說的群眾內化主流意識,自動參與主流權力結構運轉的問題(Taylor 1986:84)。本省人和外省人在這「知識性暴力」和所謂無辜/加害者的辯証當中並非是二元對立的。

3. 國共內戰不是簡單的派系奪權鬥爭...也是競爭如何使「國家得以邁向現代化道路」的路線之爭。

此外,省籍衝突中最常被擺在檯面上的統獨之爭,我認為也是不可不面對的問題。陳光興談歷史記憶,認為「國共內戰不是簡單的派系奪權鬥爭...也是競爭如何使『國家得以邁向現代化道路』的路線之爭」。統獨之爭也可如是觀。主張台灣和中國統一或是台灣獨立,背後牽涉的其實都是人民期待什麼樣的國家以及這個國家在全球現在化潮流當中所扮演的角色。

對廖朝陽論文的回應:

統獨之爭其實是台灣人民期待什麼樣的現代國家問題。這樣就帶到廖朝陽論文所探討的「民主民族」。依廖朝陽的說法,他和趙剛對「民主民族」看法有個相當大的不同點:那就是廖朝陽「不把[差異]當作普世現代性的潛在敵人,而把它視為含有希望的,現代性的徹底化」(p.2):「根本民主要成立有一個前提,就是要『認識到由不同的主體位置架構出來的各種對抗有其特殊性』......在觀念上不接受『主體是一個性質統一而且具統合力的本質』,而是偏向『不斷協商,不斷開啟新的摻搭[hybrid]認同,新的短暫結盟』(p.3-4)

那麼,主體如何「不斷協商,不斷開啟新的摻搭[hybrid]認同?廖朝陽認為主要是透過「重複(過去的延續)與創新(向未來的發展)」才得以進行。(p.4)歷史記憶因而非常重要,他接著引用Benjamin的「西洋棋機器」來說明這個看法:「一種『過時的』思想形式(神學)與最現代的事物接軌,產生各種徵兆,為我們預示未來的圓滿狀態」。希望的曙光於此乍現。(p.5)

透過對朱天心作品〈古都〉的詮釋,廖朝楊進一步推展對「過去記憶」的辨証,認為「過去」當然並非扮演絕對的重面意義,「歷史僵化」將造成族群的封閉性,阻礙民主民族的形成。在小說結尾主角闖入一個類似桃花源社群時所感受的不安,正是因為這個社區凝結時間,凝固歷史:「保存過去的要求在這裡並沒有轉向文化中介,反而淪為封閉的物質經驗,退化為族群的『頑固標籤』」。(p.7)而透過對宋澤萊小說〈血色蝙蝠降臨的城市〉的解讀,廖朝陽主要想印証一個看法:「我們不能漠視人活在特殊經驗性與過去之中的事實,任由魔界或法西斯勢力加以挪用」。(p.11)最後,廖朝陽指出,對過去的執戀在正面的意義上其實開啟了一種可能性;「最簡單的懷舊也含有部分烏托邦衝力,指向受壓迫者的真實歷史,但總是含有可以開發的,進步的文化意義。」(p.12)

以上是對廖朝陽複雜論文辯証的濃縮整理。雖然我對朱天心〈古都〉小說結尾的解讀和廖朝陽大不相同,也不同意小說末尾引用連橫〈台灣通史序〉「婆沙之洋」等等,意在召喚希望和點出解決族群問題之道,反而認為這個結尾乃是採用一種反諷的手法象徵台灣不是世代以來移民所追求的「桃花源」,而表達徹底絕望的心情,基本上我對廖朝陽的理論並無太大的意見,只是不知肯定「差異」重要性,強調「特殊與普世性」必須產生互動,以及重視「過去」對現在開啟契機這些抽象的理論概念將如何實際操作來化解族群的衝突與對立?

在廖朝陽理論的基礎上,我們還要追問:差異來自何處?「特殊與普世性」的互動如何進行?歷史記憶在現實情境下的正面創意性挪用是以哪一種形式展開,方能開啟族群共存的希望?我不認為差異來自於陳光興所描述的歷史經驗和記憶的不同。我認為更關鍵性的差異來自於不同族群在台灣歷史過程裡所發生的「知識性暴力」所帶來的結構中所佔取的位置,以及個人對這樣的結構的認知和回應態度。我也認為,如果沒有帶進有關「知識性暴力」以及相關的「臣服的知識」的反思,所謂「特殊與普世性」的互動很容易只落入空泛的概念。

我對廖朝陽所提出來的有關歷史記憶的看法相當同意。我特別對廖朝陽所說的「最簡單的懷舊也含有部分烏托邦衝力,指向受壓迫者的真實歷史,但總是含有可以開發的,進步的文化意義」這一個主張感興趣。對歷史記憶的眷戀和懷舊往往被視為反動保守的論述取向。陳光興和廖朝陽的這兩篇文章卻不約而同的強調歷史記憶的積極意義,以及挖掘過去開展未來契機的可能。廖朝陽在論文裡深入談歷史記憶,反覆辨證歷史過去和文化遺產可能帶出的激進政治意義。召喚歷史不應只被簡單地視為反動盲目的懷舊,反可藉著時間的多層重疊帶出未來的希望。對過去的眷顧其實表達了想要介入現在形塑過程的慾望;換言之,過去和歷史所提供的並非只是凝固不動的世界,而是與現在互動,並藉此讓過去和現在都得以更新的可能性。廖朝陽認為,當記憶朝「非理性」靠攏時,往往帶來意想不到的效應,打斷時間並開展未來的可能(Liao 1999:23-4)。過去和「傳統」因此可能代表相當豐富的寶庫,提供「介入現在」的重要契機。

廖朝陽的論文提供了重要的理論觀點,但是,我卻覺得這抽象的理論層次探討讓人意猶未盡。這些重要的概念在面對實際台灣種種問題時的演練情形究竟如何?我在一篇文章裡企圖把台灣庶民記憶涉及的「知識性暴力」問題和廖朝陽主張的開展歷史記憶激進面向的概念作某種程度的結合,以便較具體而實際地演練非懷舊式的歷史記憶召喚的可能方式和其激進的政治意義(邱貴芬2001)。有關台灣庶民文化和記憶,在當代論述中並不多見。不過,我認為,要探討陳光興所說的本省與外省人的衝突,以及廖朝陽所說的歷史記憶的激進意義,台灣庶民文化和記憶都是不可忽視的重點。

 

 

 

 

主編: 陳光興;張小虹、朱偉誠、伍軒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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