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者之怒,豈須為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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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載於《中國時報》二○○一年四月22日第15版〈時論廣場〉。

慰安婦事件尤未平息,日本文部省又通過極具爭議性的歷史教科書。亞洲各曾遭日本殖民迫害的國家,莫不強烈抗議(韓國甚至召回大使),唯我國政府雖然曾提出「嚴正抗議」,卻似乎遠不如李登輝的一場記者會能打動日本政府的心。不過,我們關心的倒不是已集榮耀於一身的人,能否再錦上添花,而是「去殖民」一事在台灣為何如此的艱困?弱勢庶民的公義是否必須在任何政權下都受到糟蹋?

在慰安婦事件中,我們看到的是反殖民理論家法農(Fanon)筆下所描述的「國族中產階級」(national bourgeoisie;即殖民時期受益階級)的惡行最極端的表現,也就是說,「國族中產階級」不但身居前殖民主子文化價值與經濟剝削的買辦,且還與彼聯手打壓被殖民社會的下層階級。被親人所蔑視排擠、被國家所忽略遺忘、被死神所熱切等待的最後這幾名仍倖存的前慰安婦,其一生最後的一點微薄的願望──找回些許「人」的自尊──竟被自己社會中的上層階級(甚至可能包括他們所敬愛的前總統)無情的踐踏。值得注意的是這些論者所持諸多理由雖多屬不攻自破的詭辭,唯有一點表面看似兼顧全局又無傷於慰安婦,卻極可能成為慰安婦權益的輓歌。那就是,論者常借題發揮將慰安婦與軍妓或窮人家鬻女為娼、甚至於戰後為娼的日本婦女等狀況相提並論,或將前述踐踏慰安婦的上層階級與婦安婦同時併入「新殖民者」受害者之列。

這樣的邏輯在教科書事件中也在日本右翼學者口中振振有詞。彼等宣稱自己有權寫自己的教科書,別人不能置一詞,否則,中國韓國教科書皆有扭曲事實之處,為什麼日本不抗議?

這裡的關鍵問題在於:把各個議題的差異打平,在抽離脈絡的狀況下憑空討論。窮人鬻女為娼、台灣軍妓、及戰後為娼的日本婦女等狀況,一是國家機器的迫害、一是階級的迫害、一是軍國主義(而不是美國人)間接造成的迫害,與慰安婦受到殖民主義迫害豈能同日而語?太快的打平一切差異,必然會抹除每個歷史事件的歷史性:其結果不是事情的急迫性遭到倒置,就是讓其他議題偷渡成為主角;弱勢的受害者在正義與資源的重分配上則淪為永遠的輸家。

日本右翼學者的論調一樣是一種抹除(殖民迫害)歷史脈絡的策略。中國與韓國的教科書若對日本有所「扭曲」,其意義從去殖民工作的角度而言,是完全不同的兩件事。一是加害者蠻橫不願認錯,一是受害者悲情意識的產品。如何相提並論?

這種邏輯在俞國華任行政院長時,所引起的軒然大波,想必記憶猶新。俞國華在答覆關於二二八事件的質詢時,曾謂二二八有如滿清入關時的流血,是歷史常態;故往者已矣,毋庸一再糾纏。俞的回答為在野所不滿者便是,他企圖把「具有不同歷史意義與輕重」的事件混為一談,而(有心或無心的)將各事件打平、淡化,然後沒入模糊的「歷史」中。但實則二二八事件與滿清入關對今人(更不用說對台灣)而言,意義大不相同。

從另一個角度而言,俞國華發言之不當,則在於以「國族大義」的大帽子,要求人民無條件忘記歷史。但當今淡化慰安婦或教科書議題者雖未必明說,意思蓋皆如此:我們求日本政府的友誼尚且不逮,豈能為這幾個慰安婦攪亂佈局?反觀李登輝一人赴日之事卻能如此的堂而皇之,國家機器亦傾全力相助,使私事一變而成了全民運動。這中間的差異除了因為慰安婦與李登輝各自所屬階級不同之外,更是因為後者的要求被認為具有某種「國」族意味。

於是,南京大屠殺「沒有國族意義」、白色恐怖事件恐「有損國族意義」,慰安婦則甚至有「反國族意義」(這是台日關係的難題;只要一加處理立即傷害台日親善),故三者都遭刻意的冷落,甚至於糟蹋。但國族不是為了保護弱者嗎?國族利益若只符合統治階級利益,這種國族的意義何在?正義在我們這個自稱是「反帝反封建反迫害」的社會,受政治扭曲到這種地步,讓我們對這個社會的未來感到極度的悲觀。

以人道訴諸日本,應該有守有為,行於當行止於當止。我國就李登輝一己之私誇言應予人道相待,而對慰安婦等議題不聞不問,不免成為國際的笑柄、成為國族的負債。反之,若國家機器不便理睬慰安婦,而李登輝卻能以前總統身份,主動為慰安婦開一場大義懍然的記者會,想必會對慰安婦的權益有莫大的助益。歷史當會記得,李登輝是一個疼惜人民的政治家;世界也會記得,台灣是一個不可輕侮的社會。

二十一世紀與二十世紀不同的地方是,我們已經真正的進入了全球化時代。但全球化的意義不在於,強者愈強,愈具剝削與宰制能力、愈能營私為己。而在於因為彼此的牽連日益密切,「沒有人是一座島嶼」,故人人(國家與個人)都應學習如何「付出」,而不應繼續(有意或無意的)固守著舊有的畛域(不論是國族、階級、性別或其他)。但要讓「富足者」(the haves)對「匱乏者」(the have-nots)付出,唯一的法門是:對外正本清源的把帝國主義以來的舊與新的殖民關係釐清,對內把強勢弱勢間的宰制關係釐清。當「富足者」了解到現狀有其不義的淵源、而「匱乏者」爭取應有權益的呼聲能獲聆聽時,真正公義的、勇於付出的全球化社會才會來到。

 

編輯: 趙彥寧;張茂桂、郭力昕、單德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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