猜疑的「忠誠查核」 災難的「血緣主義」

王明珂,中研院史語所©版權所有

(轉載自聯合報民意論壇 9/26/2002)

正當我們的第一夫人吳女士在美國宣揚台灣的民主成就之時﹐人事行政局已擬定「公務員忠誠查核辦法」﹐即將送行政院核定實施。的確﹐在台灣生活了三十年以上的住民﹐都能感受到台灣民主進步的時代變化。但我們若不加修改的實施這個「忠誠查核辦法」﹐以及與此相關的軍人婚姻限制令﹐我認為﹐此將造成台灣幾十年來民主成就的大災難。

在目前緊張又緊密的兩岸關係下﹐擔任一些重要政府公務的官員應有一些身分與利益迴避﹐這應是「公務員忠誠查核辦法」的本意。這一點﹐是無可厚非的﹔我們的確需要對某些公務員的背景有些規範。作為一位研究族群現象的學者﹐我所關心與憂慮的是此「忠誠查核」中所蘊含的「血緣主義」﹐及其所衍生的社會意識形態偏差。根據此辦法第五款﹐一個人若有「三親等以內之血親」﹐或其配偶或配偶之父母﹐曾在中國大陸地區(含港澳)居住一年以上﹐其主管機關就必需將之視為「可能危害國家安全或國家利益」﹐而查核其「忠誠度」是否適於擔任此職務。「三親等」親屬範圍﹐包括了父母、子女、祖父母、外祖父母﹐以及叔、伯、舅、姑、姨等等。我們每一個人﹐不只是所謂的「新住民」﹐都可能在大陸上有上述之三等親。我們甚至可能不知道自己有這些大陸親屬﹔那麼﹐他們之所作所為與我們何干?

再者﹐親屬關係是個人無法選擇的「社會建構」﹔個人與自己的叔、伯、舅、姑、姨等之血緣關係可以有客觀的量準﹐但我們對這些親屬的情感與行為卻是因人而異。為何﹐我們對國家的「忠誠」﹐要因為有一些自己無法選擇的、往來極少的大陸「親友」而受到質疑?雖然行政部門的解釋是﹐受此辦法約束的公務員極為少數。但我們更應關心此辦法背後的意識形態﹐一種對本群體內部分人的「猜疑」——有三等親內親屬在大陸的人﹐更不用說是有大陸配偶的人﹐其對國家的「忠誠」都值得懷疑﹐而只適於擔當某些不敏感的工作。這樣的「血緣主義」意識形態化之「猜疑」﹐在平日﹐可能使得台灣部分人群邊緣化﹔在台灣資源環境惡化時﹐更可能產生其他的一些「查核辦法」﹐進一步區分與邊緣化內部人群。在兩岸關係如此密切的情況下﹐「有三親等內親屬在大陸、港澳居留一年以上」之台灣人口實難估計。而與大陸配偶所生的子女﹐終將成為台灣邊緣人中的邊緣人。

由人類經濟生態觀點﹐與此「公務員忠誠查核辦法」相關的台灣近年來種種變化﹐更值得我們擔心。簡單的說﹐當生存資源不足之時﹐人類主要有兩種不同的策略來因應。第一種是﹐發掘新資源。在歷史上﹐人類以遊牧來將過去無法利用的植物資源轉化為動物資源﹐或改進農業、科技生產技術﹐都是在領域空間中擴張資源的辦法。移民、長程貿易、侵略征服﹐則是向外擴張以獲取新資源。在人類歷史中﹐另一種普遍用來解決資源不足的方案﹐便是在人群內部作種種「區分」以為資源差別分配之根據。於是有統治者與被統治者、聖裔與凡俗之別﹐有原住民與征服者、老住民與新移民之別。過去﹐許多「區分」都是以「血緣」作為資源分配的判準。現在﹐這樣的社會被我們認為是落伍的、古代的。可以說﹐人類進步與文明跡象之一﹐或者民主的重要成就﹐便是人類逐漸制度化的揚棄「血緣主義」。

台灣近兩年來﹐受到各種因素波及﹐明顯有資源不足的現象。於是我們見到有許多人在境內、境外發掘新資源﹔大陸投資、移民只是此現象之一。不幸的是﹐我們也見到有些人企圖以「血緣主義」復古﹐以作為島內資源重分配之依據。由總統候選人資格問題﹐到新任考試院長夫人提議的國家考選應以台灣意識優先﹐以及這一部「忠誠查核辦法」﹐以及軍人不准娶大陸女子等等﹐皆可見到「血緣主義」的影子。

在「血緣主義」下﹐猜疑常化為真正的對「破壞者」與「叛國者」之指控。小則在一個家族中﹐對外來「血緣」的猜疑﹐造成許多可憐的「小媳婦」。大則﹐猶太人在二次大戰時期的悲慘遭遇﹐以及大陸文革時期被列為「黑五類」之地主、富商之兒孫﹐都是「血緣主義」與猜疑之受害者。

目前大陸部分熟知台灣近況的知識分子間﹐流傳一個俏皮話﹕過去當台灣在搞經濟發展時﹐大陸在搞「文革」﹔現在大陸在搞經濟發展﹐而台灣卻在搞「文革」。這對我們而言﹐應是一個刻骨的警言。希望政府能慎重考慮修改此「辦法」相關條文﹐並在人類生態觀點下認真思考近年來台灣社會、經濟變化之意義。 

  編輯: 趙彥寧;張茂桂、郭力昕、單德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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