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馬偕談清末台灣的半殖民醫療

一大早我們抵達了三結仔街(宜蘭),首先得找個可以住的地方,然後我們到街上替人拔牙及佈道,聽的人很多,也有許多病人來索藥,忙得我們連飯都忘了吃,他們如浪潮洶湧而至,一批走了另一批又來。」1875年四月28日,馬偕博士日記

傅大為,清大歷史所,科技史、科技與社會組©版權所有

十九世紀後期,是西方醫學有長足進步的時代。首先是醫療麻醉知識的發展,在1850年左右,可靠而適合醫用的麻醉劑,在英美等地已經開始廣為使用,之後局部麻醉也進一步發展。1885左右,法國的巴斯特也成功地發展了疾病的細菌理論,在此基礎之上,1890年左右,英國李斯特的醫院消毒與防毒系統,也廣泛地被大家所接受了。有了麻醉與消毒這兩項利器,西醫的「外科手術」,也就伴隨著有大幅度的進展。外科,或說是當時的 "surgery",從一個講求動刀快速與勇氣力道的技藝,轉變成一種細緻、精準、在人體中似乎無所不能切割的醫學重鎮。

透過這種利器,西方的殖民地醫師,包括不少傳教士醫師,如虎添翼,在許多殖民地中,常常以外科而聞名。當然,許多熱帶的疾病,如最有名的瘧疾,殖民地醫師要遲到十九世紀末(1897),才知道該病的原因與傳染途徑;而在此之前,也只能以熱病瘴氣等來視之,一般來到熱帶地區的傳教士,大致上都預期會得到瘧疾。不過,得上帝之助,歐洲的耶穌會士,在十七世紀的南美洲,就從土人處學到金雞那樹皮的妙用,十九世紀又提煉成著名的「奎寧」;從此,白人以之長驅直入非洲,許多原來是「白人墳墓」的熱帶殖民地,逐漸轉變成馴服而舒適的殖民農莊。總之,在十九世紀後期,即使不管後來的微生物致病理論的成功,以「東方」為事業的西方殖民者,挾著外科利器與奎寧白粉,行走東方,一帆風順,比起十九世紀初年他們的殖民前輩們,情況實在是好太多了。

大致上,這個一帆風順的東方,再加上許多為殖民者設想周到的「殖民條約」,也正是十九世紀六七零年代,白人傳教士來到「古老中國」時,所遇到的人文地理環境。但是,遠在福建外海的高山之島,台灣,或說福爾摩沙之島──據說瘴氣遍地、獵頭族橫行,卻不能如此簡單地來推論。

我們首先問:台灣的殖民醫療,起於何時?一般說法,說是起於日治時期。但是本文認為,在1858年天津條約開台灣府與淡水港之後,台灣便已經進入殖民醫療的脈絡之中了。進一步,在1860年代初,雖然已被清廷告知「開港」了,但是台灣人還很少見識到洋槍洋炮排山倒海而來的利害;對碧眼大鼻子的洋教士,固然沒有好感,對這些野蠻人的醫術,更充滿著懷疑。這些,都讓當初較早來台的(1865)馬雅各醫師傳教士,吃足了苦頭,甚至有人送命。所以,精確地說,台灣的「半殖民醫療」,大致是起於1868年底──因為當時台灣仍非殖民地,卻存在強有力的殖民勢力,所以本文以「半殖民」來描述這個時期。當時,因為台灣樟腦輸出問題的糾紛,還有南部教會常遭攻擊,所以在安平英國領事吉必勳 Gibson 的要求下,英國從香港發動二艘軍艦,攻擊安平水師,占領安平全市,並擊敗台灣總兵的鎮撫;然後就有一連串後續的妥協與議和、賠償、革裁樟腦官賣的壟斷等。事後,英國方面固然革職了激進的吉必勳,清廷則擔保外國人在台灣內地旅行、傳教之安全、並賠償教會的損壞等等發展。洋人稱此事件為「樟腦紛爭」contest of camphor1。它替以後許多著名的西方傳道醫療,鋪好了恰當的半殖民醫療脈絡,如台南新樓醫院所屬的英國長老教會系統、甘為霖牧師等,或是淡水馬偕博士、偕醫館等所屬的加拿大長老教會系統。

在這樣的一個歷史背景下,我們才比較容易了解,為什麼1865年來台南的馬雅各醫生們常有困難與衝突,而1871年甘為霖牧師來台南,就很順利與活躍;同時也可瞭解1872年馬偕勇敢地去淡水的「開發與成就」。甘為霖、馬偕等人,他們都很清楚樟腦紛爭後洋人在台灣的有利情境,並加以積極運用,以達到拯救台灣人靈魂的基督教目的。我們就以大家所熟知、赫赫有名的淡水馬偕博士為例。在他的日記與回憶錄(台灣遙寄2From Far Formosa)中,我們特別可以注意他與西方領事、外國紳士、外國軍艦艦長朋友們的關係。在他淡水的小教堂中,從一開始,他就常邀請停泊淡水的軍艦艦長、水手、外國商人等許多人,來到教堂中做禮拜。我們可以想像,這些有宣示效果的動作,對那些圍繞在教堂四周、對洋教有反感的淡水台人之中,所引起的印象。後來,馬偕以鄉村包圍城市的策略,先在艋舺四週的小鄉村建立許多的教堂與吸收信眾,經過五年的準備,才於 1877年正式企圖打入北台灣「異教徒」的中心:那個街道骯髒、房舍低矮、人民紙醉金迷的艋舺。在「遙寄」的一章中,他得意又謙卑地回憶他「如何拿下艋舺」,但是,除了感謝上帝這最後的力量、還有拔牙技術外,很明顯地,清朝官府的力量、淡水英國領事的權威,都是幫助馬偕拿下艋舺這個「驕傲之城•罪惡之都」的重要原因。另外,在1885年中法戰爭中,馬偕北台灣的教會系統,受到台人仇外(或說是「反殖民」)風潮、還有法軍火砲等相當大的打擊。憤慨之餘,馬偕並沒有嘗試去瞭解那些被他鄙視為「仇外暴民」的激動台人,他們平時與半殖民脈絡中的洋教會,彼此關係究竟是如何。與過去一樣,馬偕仍然靠著他與法國將領、英國領事、台灣巡撫等的半殖民關係,來解決如何安度中法戰爭、如何重建被毀壞的教堂等問題。同時,利用戰時艋舺台人與劉銘傳的矛盾,馬偕重建艋舺教堂時,故意把尖塔建得特別高聳,挑釁台人的風水觀,讓艋舺台人驚懼不已,但因對巡撫有顧忌,故也不敢抗拒。

我們現在討論一下以他還有淡水偕醫館為首的、當年的「半殖民醫療」型態。首先在醫學技術方面,前面提過,較好的麻醉技術與藥品、基本的消毒知識與治療等,大概是當時西醫要比台灣傳統「漢醫」優勢的地方,再加上奎寧、以及有口腔解剖知識的拔牙技術等,應該是馬偕及其生徒們在北台灣能夠上山下海、往來於原漢之間的本事基礎。但是,光有這些基礎,並不足以造就馬偕「拔牙數目與拯救靈魂數目都是第一」的大名,與馬偕同時或稍早在淡水服務英商的外國醫師們,也有這些技術,更因為有正式醫學訓練,醫術自然更高明。同時,1879年開張的偕醫館,物質條件上大概不如台南的新樓醫院,但是歷年來所服務的病患數字,似乎並不低於新樓,有相當的公信力。這些,我們都需要進一步的解釋。

首先,馬偕與傳統殖民醫療不同的是,殖民醫生通常主要的服務對象,是殖民者本身,對被殖民者的文化語言與病痛,興趣不大。但是馬偕一開始就處心積慮想要打入台人社會,他苦學語言、編字典讀四書、與在地學者辯論、招收並教導信徒學習西學、抵抗欺凌、甚至作好心人管閒事等。進一步他從醫師處買藥來散發,並同時傳教,又自學拔牙技術、募款開辦以在地病人為主的醫院等;不過這也不是說他一視同仁,而大致仍然以在地信徒及信徒較多的市鎮為主。可以這麼說,馬偕的傳道醫療,與淡水英國的殖民權威,彼此作了很好的配合。在馬偕的「遙寄」、日記、還有一些行誼中,我們看到他,站在西方文明的高處,對台灣傳統漢人文化、還有對漢醫的肆意批評、嘲弄與鄙視3,而這些批評觀點,還有文字論述所附帶的權威性,無疑與當年台灣的半殖民情境,是互為表裡的。反過來說,馬偕以淡水偕醫館為「總部」的傳道醫療,還有從總部不斷出擊、長期深入各地鄉里山野的「宗教•醫療」特遣播種隊伍,的確是延伸與擴展了殖民醫療在北台灣的勢力範圍。馬偕強調,在十九世紀後期北台灣的教會發展中,他們與來往淡水的英國領事、軍人、商人與平民等,合作愉快,沒有嫌隙。的確,在馬偕可見的一些言論中,很少看到對殖民權威有過甚麼批評,而對當時流行的鴉片抽食、英國殖民主販賣鴉片、台人婦女裹小腳、婦女生育產婆之事,都十分謹慎少發言。比較起來,在台南新樓醫院傳統中,英國長老會比較開明的西方意識型態,就較為公開與明顯。

其次我們來看,馬偕傳奇性的「拔牙」事蹟,在半殖民醫療脈絡中的意義。從1873年開始以一片木籤臨時為人拔牙開始,拔牙最後終於成為馬偕傳道中的重點與傳奇。在他日記中,某時某地拔牙的總數目,與當時受洗、來聚會的信徒的總數目一樣,始終是傳道日記中的記載重點與「成果」。固然,前面提過,馬偕在消毒、局部麻醉、器具等項目上,應該有其優於傳統民間拔牙的地方,但這仍不足以解釋馬偕常在鄉野小鎮中「大家排隊集體拔牙」的大量、快速、不用椅子、不怎麼痛的情況。馬偕說兩三個人一起,不到一小時,常可以拔到百顆,而這種驚人的速度,似乎也不是用麻醉劑可以做到的?馬偕曾回憶說,中國人有很粗很大的神經,忍受手術的痛苦出奇的好,但這似乎並不令人信服。但是馬偕很清楚的是,成功而快速的拔牙,對傳教的巨大幫助。當普通的西醫終於醫治好一疾病時,馬偕知道許多台灣民間宗教常會跑來搶功,說這是因為某某神仙的照顧云云,但是,透過傳教士來拔牙,迅速地解除一位牙患者的痛苦,這種戲劇性的改變,根據馬偕的經驗,永遠是破除「迷信」與偏見的最好利器。

我們再從「遙寄」中幾則對當時拔牙「情境與程序」的描寫,可以看出拔牙之另一種關連的意義。馬偕的拔牙,大部分都不是我們今天所熟悉的一人在診療室中的私人性拔牙,而是他在大庭廣眾中唱聖詩、念經、講道、發點心、教義問答等儀式中的一部份。有時他說程序是先發藥、拔牙,再唱詩歌,有時則是先唱詩歌,後拔牙──大家排隊一起拔牙。不論如何,可以這麼說,拔牙不是一個純粹的醫療行為,而是宗教儀式中的一部份。我想,在宗教儀式與公共集體的觀看中,造成對身體的規訓與催眠的效果,很可能使得痛楚的感覺,比診療室中的單獨拔牙,要減輕很多4。所以,認真的宗教儀式,可以減輕痛楚,反之,拔牙後戲劇性的舒解效果,也增強了宗教可信度,彼此互相推波助瀾。此外,這整套宗教活動儀式中還有更多的管理與規訓可以注意 (MacKay, pp.234-5):馬偕等的施藥、拔牙、甚至提供款項與幫助,應該都是以信徒或信徒村為主;同時,除了管理該地的教堂資料外,他也有各個信徒家庭的人員物資資料,並於每次造訪時「考問」在地的小孩、青年、婦女們有關上回造訪時發下的各種作業,同時也發給新的作業以待下回檢查。在每次講道完畢後,也都立即抽問剛才講了甚麼。

所以,馬偕的拔牙,一方面可以說是一種特殊的「宗教醫療」,另方面仍可以說是殖民醫療的一種延伸:在信徒群眾或甚至信徒村中,被幾位漢人宣教師簇擁尊敬著的外國白人傳教師,在廣場中央,手拿著奇異的器具(最好的是紐約來的拔牙鉗子 forceps),口唱著奇特但又安詳的音樂,又操台語,強調上天外國來的的真理與拯救,斥責偶像、鄙視漢醫草藥,同時散發寶貝的「馬偕白藥水」(奎寧溶液)或治瘡膏藥,更迅速地解除了我們大家的牙痛。就是這種奇特的殖民醫療與宗教醫療的混合體,使得馬偕的傳奇拔牙故事,在台人民間與洋人教士團體中,流傳不斷。

根據MacDonald (1968) 的統計,從1873到1879年偕醫館成立之前的六年間,馬偕總共待在淡水的時間,大概不足一年,甚至更少。與其一直待在一間教堂中侍奉上帝,馬偕的風格,是與其忠心的信徒/拔牙師,行走於江湖、山野、原住民部落,甚至是巡迴式地進行其宣教與上述宗教醫療的儀式。

因為深信在殖民情境中醫療傳道的重要,從他1872年一確定在淡水待下來,馬偕就不斷地寫信給加拿大海外宣教會,要求派醫生過來協助他的傳道。而加拿大方面,在1875年也的確派了華雅各醫師牧師(Rev. J.B. Fraser, M.D.)夫婦來淡水協助,說是「十九世紀全世界長老教會海外宣教師當中薪水最高的。」但是結果並不理想,華醫師夫人於兩年後病逝淡水,華醫師也隨後離台而去。之後,據說後來的幾個醫師們,也始終沒有成為馬偕得力的助手。同時,在十九世紀後期的台灣生活,對一個洋人來說,並不容易。一個估計是,1870年代台灣的生活費是中國大陸的兩倍,在1898年則至少是一倍半,這些,也都是馬偕一直要傷腦筋的財政問題。

最後,我們也許可以這麼說。1868年後台灣的半殖民情境,雖然對馬偕的傳道醫療,有相當的幫助,但是,馬偕的醫療傳道,即使在當年台灣南北長老教會的共享殖民脈絡中,仍然是個傳奇,幾乎沒有其他傳教士可以做到。推而廣之,清末台灣整個教會醫療的傳統與特色,即使在日治台灣總督府醫療體系的強勢下,仍然源遠流長,即使稍有斷裂,到了今天,更是歷久而不衰。另外,可以一提的是,馬偕當年在台所面對的挑戰,若論其艱鉅性,就更不是在中國沿海的傳教工作者所能比的了。

參考書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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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偕,馬偕博士日記,陳宏文譯,人光(1996)。

伊能嘉矩,台灣文化志。台灣省文獻會編譯。

清宮月摺檔台灣史料(二),台北故宮博物院,清代台灣文獻叢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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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大為,2000, 「四片斷簡:清末日初台灣的殖民醫療、身體與性別」,台灣2000性別與醫療工作坊。

淡水長老教會網站,http://mackay.com.tw/index.htm

Arnold, David, 1993, "Medicine and Colonialism", in the Campanion Encyclopedia for the History of Medicine., pp.1393-14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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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cDonald, Graeme, 1968, "George Leslie MacKay: Missionary Success in 19th century Taiwan", Papers On China, Vol.21, (Harvard University), pp.131-183.

MacKay, Geo.L. D.D., 1896, From Far Formosa. (3rd edition), SMC Publishing Inc. Taipei.

Magner, Lois N., 1992, A History of Medicine, Marcel Dekker Inc.,

Pickering, W.A., 1898, Pioneering in Formosa.

Rubinstein, Murray A., " 'Seeing' MacKay's Island: Images of Taiwan in From Far Formosa", paper presented in the Symposium George Leslie MacKay and His Legacy in Taiwan and Canada, 1997, University of Toronto.


註釋:

1. 基本上,樟腦紛爭似乎起於下列三者的利益糾葛:台灣道臺對樟腦官賣的壟斷利益、買辦介於外商與道臺間的利益、還有外商本身的利益。請參考下面三種說法出入很大的文獻論點,伊能的台灣文化志 下,第13篇,第五六章。必麒麟 W.A. Pickering 的 Pioneering in Formosa, chs. 17-18, 還有清宮月摺檔台灣史料(二),同治七年至九年的奏摺。回本文

2. 此回憶錄在台灣過去有兩個翻譯的版本,以周學普翻譯的「台灣六記」,翻譯的較好,屬台灣銀行的台灣研究叢刊第69種,1960年出版。回本文

3. 馬偕對漢醫的鄙視與嘲弄,在「遙寄」中隨處可見。但有趣的是,根據淡水長老教會網站中的「偕醫館」圖片介紹,在偕醫館「開刀房」中,竟說有漢醫助手,需要進一步研究。回本文

4. 這是高雄葉英鏘醫師之經驗談,他以在不同情境下的小學生打針為例。一個小學生在診療室打針,可能會覺得很痛,許多小學生一起公開打針,不好意思說痛,也就不覺得那麼痛。回本文

 

編輯: 趙彥寧;張茂桂、郭力昕、單德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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