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時報時論廣場
當日本軍歌成為台灣人民的悲歌與戰歌
--回應陳克華先生的(計程車裡的日本軍歌)
十月八日的時論廣場刊載了陳克華先生一篇名為(計程車裡的日本軍歌)的短文。文中針對目前台灣竟有電台(據我所知應是台灣之聲)播放日本軍歌,作了如是的感歎:「數十年前無數台籍青年唱著日本軍歌踏上征途去當炮灰,而今日的台灣尚有電台再播這樣的歌曲,這隱藏著什麼樣的現實意義?」
這件他在計程車中突然發現的現象,似乎對他做為一個文化工作者、台灣人與中國人的三重身份皆是巨大的侮辱。因為他先將之比喻為「歷史的鬧劇」;而後稱它為「一個民族最可怕的病」,來為數十年前犧牲的台灣軍伕叫屈,最後則喚起日本以「大東亞共榮圈」對中國所行之帝國侵略的記憶,來指責播放日本軍歌如何「令人灰心冷齒」。
若是不看台灣過去四十餘年的歷史、不談目前地下電台(尤其是台灣之聲)所顯示的政治意義,對於陳克華先生的論點,我必定擊掌叫好,甚至為文跟著多罵兩句。然而,或許是因為我對於所謂的「本省人」自日本殖民統治以來的政治命運,以及現在台灣之聲所遭受的政治迫害,有著較深的同情,所以在此想提出幾點不同的論點,供陳先生與時報的讀者參考。
陳先生所問,地下電台播放這些日本軍歌有什麼「現實意義」?我想答案可能有兩種,而不論是哪一種,俱皆顯示了目前台灣人在文化上,仍須受制於過去的殖民者的日本的悲哀。首先,如果電台只是把軍歌當做一般的日本歌曲來播放,則陳先生可能過於大驚小怪了。目前台灣的KTV或卡拉OK場所,從錢櫃到青年公園,哪裡不是充斥著日本歌曲。甚至台視五燈獎節目也有日本歌謠競唱單元,更別談長久以來閩南語歌曲大量翻唱日本歌曲,以及時下風迷全島的《阿信》日本連續劇。事實上,台灣目前的大眾文化一如台灣的家電、汽車市場,日本化的程度之甚,若有愛國之士真要以「中日不兩立」的情操去深究,要想不氣得自盡也難(即使是提到自殺,現在日本式的切腹也遠比中國式的上吊受到國人的喜愛)。陳先生若要感歎,實在不該過於責怪台灣人民無恥無格。我想四十多年來,取代日本人統治台灣的國民黨政府,不但不能真正為台灣人(包括所謂的本省與外省人)培養可以認同,驕傲的生活文化,反而以虛無、八股的「中華文化」為名,處處打壓、扼殺本土文化,恐怕才是真正造成今天台灣這個文化悲哀的主因。
然而對於地下電台播放日本軍歌的動機,我相信應該不是如此單純。依我之見,它與陳先生所提到二二八事件中,被捕的台籍青年在被槍殺前高唱日本歌曲的原因是一樣的。那也就是說,當應該是同祖同宗的中國同胞,竟然在二二八事件中變成屠殺者、一個比外來的日本殖民政府更狠毒的殖民者時,當時的台灣人所共有的日本文化背景,立刻變成他們用來區別與對抗國民政府所代表的殖民政權的標記。《悲情城市》中不就有一段描述既聾又啞的林家老四文清,在二二八事件中雖然辛苦地用台語說出「我是台灣人」五個字,仍不足以證明他的本省人身份。那群四處找尋外省人毆打出氣的台灣人,立刻轉用日語在詢問他一遍是哪裡人。對許多地下電台的聽眾而言,四十餘年來,國民黨對他們殖民與欺壓的意圖與本質仍未改變。幾次強硬抄台的行動更是將他們再次帶回二二八的情境。當時日本是台灣有別於國民政府所代表的中國一最明顯的認同標記,現在仍是。
地下電台播放日本軍歌的現實意義是什麼?答案是有一群台灣人民(而且是為數不少的一群)已經感覺到必須用如此強烈的一個文化標記,去表達他們對國民黨政權以及它所堅持的大中國政策的對立態度。然而國民黨高層不思緩和、宣洩這一股民怨,反而藉著羈押許榮棋與強行修改罷免法等更加蠻橫的手段去打壓,恐怕只會引發更嚴重的衝突,對台灣的安定帶來危機。
誠如陳克華先生所言,台灣社會中流行著帶有日本帝國主義色彩的歌曲,實在是台灣的悲哀。然而更悲哀的會是,當這些台灣的悲歌在國民黨政府盲目地與人民為敵下,成為一首一首台灣人民抗爭的戰歌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