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一個父親的故事 文/林文淇(《印刻》雜誌 2006.9)
很難忘記初次看《醫生》這部紀錄片時整個人近乎痙攣的反應。 那是在一個天縱英才的小孩身上看到生命最璀燦的綻放,然後看到這個生命在毫無預警下終結。 方達青春期的年紀以及無可限量的前途,讓突然降臨的死亡益發令人難以接受。這是一個渴望追隨教宗若望保祿二世但是知道自己是獨子不能忤逆父親的小孩,是一個從小連刷牙時也不願意放下書本的小孩,是會拉大提琴,能自編自導自演《灰姑娘》娛樂家人的小孩,是在小學就能夠鉅細靡遺又童稚心十足地簡報未來墳墓中要準備百科全書、各式武器、各類寶石跟三菱電視機的小孩,這也是一個會把無法去看電影《長日將盡》(The Remains of the Day)的媽媽拉到廚房垃圾桶去看家庭版「長日廚餘」的小孩。他是僑居美國的溫碧謙醫師的孩子──溫昱和。
當一部紀錄片抓住生活中蘊含豐富意義的人物或事件時就已經成功一半。《生命》裡的九二一地震傷痛,《翻滾吧!男孩》中那群天真的國小體操孩童以及《無米樂》的崑濱伯夫婦,都是影片去年在台灣受到沈寂已久的國片觀眾熱情擁抱的主因。《醫生》的導演鐘孟宏據說原本有意針對在美國生活中幾個行業的台灣人拍攝四段影片,後來花了三年時間卻只完成《醫生》,應該是體認到在這個原本只是一個在美華人的新聞事件背後,有著關於人性與生命更多面向與崇高的意義使然。 我會這樣說是因為,這個本身就足以支撐一部受矚目紀錄片的溫昱和新聞事件只是《醫生》的一個引子。《醫生》捨去台灣媒體最愛的新聞場景與情緒激動鏡頭,而以黑白的底片,John Cage 與巴哈的理性多於感性的配樂,平靜的訪談以及遠景鏡頭作為影片的形式主體。導演的意圖非常明顯:影片關注的主體不是已經往生的死者溫昱和而是承受這個事件衝擊的生者溫醫師(與妻子),不是死亡,而是生活。 不過,即使兩位孩童的影像魅力十足,《醫生》終究是一部關於一個父親的故事。也許是我自己身為父親,發現也是父親的鐘孟宏導演對於溫醫師的呈現十分細膩動人,讓這部看似關於孩童的記錄影片有了關於「父親」這個主題相當豐富的電影意義。影片以極不張揚的方式,透過對溫醫師的訪談,道出一位身為外科醫師的父親如何走出喪子傷痛。溫醫師的面容,親切中帶著歷經滄桑而來的堅毅。訪談中他冷靜客觀,讓人想起上一代嚴峻寡言的父親形象。因此,隨著影片的拍攝他打開兒子塵封六年的遺物,也開啟自己多年來不願去回顧的傷口,緩緩對著鏡頭介紹兒子把生殖系統描繪成為機場的畫作,找出他幼時喜歡的玩具,以及對著泳池裡繞成吊環狀的水管沈思時,都令人感受到他冷靜的外表下,彷彿深潭般深邃情感。當他談及第一次看到兒子嘗試以繩索勒住脖子感受死亡經驗的勒痕時的斥責兒子的情景,或是最後說出;「如果真的是自殺,那我這個醫生就白幹了」的自責時,我們才了解這個兼具父親與醫生兩個男性崇高身分的溫醫師在整個事件中必須承受的多重煎熬。 溫醫師在影片中只有在描述兒子出事過程時,間接提到自己午夜夢迴時傷痛的感受。在昱和被宣告死亡後,他身為醫師卻在醫院悍然拒絕兒子器官捐贈的請求,足見他哀慟之極。但是影片在更多時候選擇讓溫醫師的身體語言來傳達他失子之痛與無法醫治自己兒子之苦;在醫院、在車站、在撞球檯、在泳池邊或是在書桌前溫醫師孤獨的身影與背部特寫,在在暗示他身為一家之主六年來心頭與肩頭重擔。這些鏡頭提供觀眾無限的省思,也將影片的重點從單一的新聞事件點延伸到對於人性以及生命議題的關懷。 我們不知道經過多少時間的沈澱溫醫師才能釋懷,接受兒子嘗試死亡在脖子上留下的勒痕與他自己當年腿上的血環其實無異,都是孩子體驗生命的印記以及無私父愛的象徵。他培養昱和成為一位獨立自主的孩子所付出的愛,並不因為他意外離開人世而變成錯誤。我們可以知道的是,昱和與Sebastian兩位聰穎又惹人疼愛的孩子必定很高興能夠透過《醫生》的上映,在銀幕上繼續他們的生命。觀眾也將看到,溫醫師夫婦願意將自己最傷痛的經驗與大眾分享是何等的勇氣與大愛,讓個人的創傷得以在影片中昇華為一段從死亡的暗處去探尋生命意義的歷程! 溫醫師夫婦勇敢走出生命低谷的經驗,將會讓《醫生》這部紀錄片繼《生命》與《無米樂》之後,再一次讓台灣動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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