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電影中的迷幻世界
林文淇(《影響》十月號,19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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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你最好的性高潮乘以一千倍也比不上嗑藥的High。」 《猜火車》(Trainspotting)中這句名言大喇喇地出現在電影廣告裡,相信不僅刺激了許多觀眾去看電影的慾望,恐怕也偷偷誘動一些人嗑藥的衝動。
《猜火車》去看的人多,真正被吸引去嗑藥的人恐怕沒有幾個。不僅是因為這部電影對於嗑藥的態度相當複雜而模稜兩可(關於這方面我接下來會試著加以分析),也因為嗑藥的官方名稱叫做「吸毒」,如果你相信的話,是既犯法又戕害身心的雙重惡事。 這篇文章不是要「反毒」,這方面政府其實從未懈怠過,無須我來費心。我們的政府雖然治安或是公共安全等方面紕漏百出,百姓怨言不斷,但是對於反煙毒與反台毒卻是出奇地認真。不是開玩笑,攜帶毒品入境是要判死刑的。這篇文章也不是要鼓吹嗑藥(我哪敢去試與政府作對!)。嗑藥同志,或是基於各種原因支持嗑藥的讀者,可以去參閱《破週報》的「反反毒」專輯,裡頭對於所謂「毒品」這樣一個名稱所代表的許多不同層次的意含有很詳細的介紹。
這裡我其實是希望在《猜火車》引發對電影中嗑藥主題的興趣之後,對於包括《猜火車》的幾部描寫嗑藥的影片略做討論,談談電影如何刻劃嗑藥這個似乎充滿禁忌的迷幻世界。聽說美國在經歷八0年代極端保守主義之後,近年來嗑藥文化有重返校園的趨勢,一方面嗑藥的學生人口顯著增加,另一方面英美文學界對於倡導嗑藥文化的始祖作家威廉•波羅斯(William_Burroughs)與亞倫•金斯柏格(Allen Ginsberg)等同屬「癱的一代」(Beat Generation)也重新開始感興趣。這純屬聽說,沒有什麼根據,不必因此以為這篇文章具有什麼學術價值。只是,如果毒品會戕害身心,又可能讓人被槍斃,實在有必要對它多了解一些。而電影作為這個後現代社會中相當重要的大眾知識媒介,如何來呈現嗑藥也是值得關注的議題。
處理嗑藥主題的電影基本上可以從敘事觀點上大分為外觀與內觀二種。前者是由圈外人的角度去觀看嗑藥者或是所謂的「毒蟲」(junkies)後者則是從圈內人的觀點去呈現這個文化。那些只是利用藥物或毒品來襯托角色的文化或生活景況(例如屬於黑社會或是沈淪墮落)或是推動敘事情節(好讓警探與黑幫兄弟能夠合演一齣警匪動作片)的影片都屬於外觀一類;通常嗑藥在片中也沒有特別的象徵或是主題上的意義。九0年代二部甚受歡迎的美國好萊塢電影《阿甘正傳》(Forrest Gump)與《黑色追緝令》(Pulp Fiction)中對於嗑藥都有相當程度的呈現,是外觀一類中較為值得討論的電影。 《阿甘正傳》透過一個智能不足的小人物的觀點重新檢視美國五、六0年代以降的歷史。那是美國一段充滿各種文化、種族與政治衝突的歷史。尤其是六0年代幾乎癱瘓美國社會的的越戰與種族歧視的問題。影片非常刻意地避免呈現出偏向民主黨或共和黨的左、右派意識型態,不僅阿甘一些不經意的行為被描寫成例如水門事件爆發的原因,他在這段歷史中走來與一個接一個震盪全國的社會與政治歷史事件幾乎都是擦身而過。透過他觀眾是完全看不到任何歷史的反省(連他對親身參與的越戰所發表的看法都正好被消音),簡直是好萊塢電影缺乏歷史深度的標準範本。然而,《阿甘正傳》雖然對於過去歷史事件的態度都是模稜二可、曖昧不明,片中與阿甘相對的角色金妮所代表的意義卻是再明確不過——一個自毀一生的嗑藥沈淪者。 代表六0年代激進知識份子的金妮可憐一生漂泊,一度想自殺,最後還得了愛滋病而亡,無法與阿甘結合。觀眾並不知道她的行為其實反應六0年代對於個人、性別、社會、政治等方面追求自由解放的激進理想。六0年代的問題與嗑藥被隱隱地劃上一道等號,影片所不願碰觸的歷史成了嗑藥的問題,更與愛滋病連結在一起。嗑藥因此成了《阿甘正傳》裡唯一的壞事。人生或許像阿甘的名言所說的就像是一盒巧克力,你永遠不知道會吃到什麼口味,歷史或許就像片中的那片羽毛漂浮不定,但是若是你要享有阿甘的幸福與財富,別嗑藥。
《阿甘正傳》是好萊塢後現代主義對於歷史懷舊的名作,加上電腦技術的配合將過去的歷史片段巧妙地拼貼在一起,卻毫無歷史的深度。《黑色追緝令》也具有類似的後現代主義拼貼風格,也是帶有一點歷史懷舊的意味;所不同的是影片具有強烈的嘲諷內涵,讓觀眾能夠從當代的新視角去回顧歷史。《黑色追緝令》的原文片名(pulp fiction)是紙質粗黃的那種廉價小說。這類小說在美國大眾文化中具有相當的重要性,誇張聳動的情節就像電視連續劇一樣。導演昆汀•塔倫堤諾一方面模仿這類小說並配以五0年代的音樂帶給觀眾重溫舊夢的懷舊快感,同時卻以比這類小說更誇張的劇情安排,透過對比來提醒觀眾廉價小說與電影本身的歷史性。
因此,影片中鄔瑪•舒嫚嗑錯藥而休克,在約翰•屈佛塔的急救下才從鬼門關被拖回的那段匪夷所思的情節,必須從這個後現代文化的角度去欣賞才能體會其中趣味——屈佛塔與舒嫚的角色處在典型廉價小說情節中卻遇到完全凸槽的結局。如果說《阿甘正傳》傳達了九0年代美國主流社會價值觀對於六0年代知識份子嗑藥文化的負面觀點,《黑色追緝令》則是大開美國大眾文化中想像黑社會與毒品之間關係的玩笑。嗑藥在這類想像中都是教人放縱、踰矩、違法的幫兇,特別又與性愛聯想在一起。藉由藥物的幫助,不該發生的事往往不小心就會發生,因而更滿足讀者的浪漫幻想與偷窺慾望。
你看屈佛塔奉命去陪伴黑幫老大的美妻時體內的海洛因不正令他一片醺然,嘴角帶著滿足的微笑?等候他到來的舒嫚在樓上不也正在嗑藥?俊男加美女,當他們親密地用餐回來,觀眾莫不以為一段典型的《雙重保險》(Double Indemnity)式的致命戀情隨時就會如乾柴烈火般地點燃。就在這時候,舒嫚竟然又嗑藥,而且嗑錯藥,接著只見她鼻孔流血,嘴吐白沫,臉如殭尸,原本美艷動人,不時撩動(男性)觀眾慾望的舒曼,瞬時間被藥物糟蹋得令人作嘔。原來屈佛塔應該在性愛中愉悅地插入她體內的陰莖,變成了他從毒販手中接過來,在慌張與恐懼下插入她心臟的那筒腎上腺素針(而且是帶著長得嚇死人的針管)。在《猜火車》裡那位媽媽在注射藥物時,舒服而滿足地說:「這比任何肉針【陰莖】都爽太多了!」我看《黑色追緝令》裡的鄔瑪•舒嫚在這種情況下大概寧願選擇屈佛塔身上另外那根針吧! 至於能夠透過內在觀點去呈現嗑藥的電影實在不多,專門探討嗑藥問題與文化的影片就更少了。就連奧立佛•史東所拍攝的《門》(The Doors)都沒有能夠透過六、七0年代的搖滾巨星吉姆•摩理森的一生,對於嗑藥、搖滾樂與那個時代背景之間的關係深入刻劃。摩理森的樂團「門」自許是已知世界與未知世界的通道,其實反映出嗑藥對於如波羅斯這一類激進知識份子的意義與重要性。LSD等被稱為是「迷幻的」(psychedelic)的藥物,在心靈層次上開啟了個人日常感官經驗之外的另一個世界,在每一次的嗑藥中引導你進入全然不同的視覺、聽覺與感覺的境界。「門」或是「披頭四」等當時深受歡迎的搖滾樂團就有許多歌曲在歌詞或曲調上表達嗑藥的狀態與經驗(如經常出現的High這個字),但是在影片中並未成功地表現出來。 加拿大導演大衛•康寧保根據威廉•波羅斯同名半自傳小說所改編的《裸體午餐》(Naked_Lunch),描寫一個有嗑藥嗜好的作家如何在寫作與嗑藥的幻覺經驗中再也難以分辨現實世界與迷幻世界,或許是極少數對於嗑藥後的迷幻狀態進行深入刻劃的電影。片中將文學創作、嗑藥與性愛等迷幻經驗融為一體,呈現出一個再也無法清楚二分的迷離世界。(美國)中產階級社會以理性為主體的諸多關於生活、身體、創作等觀點都在片中被質疑——生活經驗的真實與虛幻、身體與精神的對立、機械與生物的分別等等。例如片中化為肉身的打字機,正是顛覆佛洛依德認為文學創作只是作家的白日夢的觀念。文學世界不是脫離現實的虛幻,創作也不只是精神的作用,而是與個人身體與(科技)社會中的人、事、物都有關連的活動與經驗。而在現有理性主義控制的社會中,似乎只有嗑藥才能讓人窺見這個世界的真相。也就是因為這種對於理性之外世界的追求,威廉斯所屬的「癱的一代」除了頌揚嗑藥外,對於佛教也具有極高的興趣。嗑藥與佛教?有沒有搞錯啊?其實仔細想想,嚴肅的嗑藥所欲追求的心靈境界與打坐冥想的境界並沒有很大的不同。 從嗑藥與社會的關係來看,嗑藥常常被看作只是一個人消極地在逃避所處的社會現實的壓力,可是一如黃孫權在《破週報》的「反反毒」前言中所說的,嗑藥也具有「脫離一個集體性的真實」、「抗拒集體性的公約」的積極效力。《猜火車》可以說是將嗑藥這方面的意義刻劃得最細膩的一部電影。在此之前,葛斯•范桑(Gus_Van_Sant)在一九八九年拍了《追陽光的少年》(Drugstore_Cowboy,或譯為《藥店牛仔》),雖然也是以嗑藥為主題,但是相較之下就稍嫌薄弱。范桑的片子描述麥特•迪倫所飾演的年輕人帶著女友與另一對副手靠侵入藥店與醫院竊取藥物來販售與使用,最後決定戒毒的故事。全片是以迪倫戒毒後被小毒販毆打重傷,在救護車內的內心獨白為框架,回想自己在生活中所經歷的「一場其實不會贏的遊戲」。影片將迪倫一幫人侷限在非常狹窄的空間裡,除了行竊、行搶或是與警察對上之外,與外界社會幾乎完全隔離。嗑藥對這群年輕人而言是逃避現實生活的無意義與不確定性的方便之門。
《追》片一方面真切地透過他們的觀點批判現代工業社會所造成的疏離感(麥特•迪倫戒毒後從事既刺耳又單調的機械鑽孔工作與幾乎永遠空蕩蕩的周遭環境作為表徵),另一方面卻也感嘆嗑藥文化已經在六0年代之後被濫用而喪失了原來嚴肅而積極的效用。威廉•波羅斯在片中客串飾演的那位引導麥特進入嗑藥世界的「毒蟲牧師」,其實就是他自己。影片中有一景是他熟稔地篩選迪倫送給他的一袋藥物,只從其中挑出一瓶,然後影片刻意以特寫呈現這瓶藥被他置於聖經上(嗑藥的神聖)。已入凋零之年的牧師最後從樓上窗口看著被毒品小販毆成重傷的迪倫被救護車載走,然後靜靜地拉上窗簾。二個嗑藥世代的對比再強烈不過。 《追陽光的少年》(不是我愛嫌,這真的是其爛無比的譯名)中被隱約象徵的美國現代工業社會,到了《猜火車》變成了如假包換的英國後現代、後工業社會(蘇格蘭的愛丁堡)。年輕人與社會的疏離感與失落感依舊,但是在《猜火車》裡這些感覺與景況的罪魁已經變成是充斥著消費商品、以中產階級為主晚近資本主義社會。影片如舞曲般的節奏反諷出這些都市年輕人被這個貪婪追求物質生活的社會脈動所驅使。低角度的攝影視角迫使觀眾必須以他們的角度來重新體驗這個社會。「選擇生活」、「選個工作」、「選個事業」、「選擇你的未來」這些家庭與社會最慣常對於年輕人的期許與勉勵在片中
嚴厲被質疑為除了服務資本主義外毫無意義。片中主角馬克在影片開始說「我選擇不要去選擇生活。為什麼?沒有什麼理由。當你有海洛因的時候,你還需要什麼理由。」這表面聽起來像是因嗑藥而沈淪,但是在他細數所謂「生活」只是一連串消費商品的組合時,影片對於資本主義社會所頌揚的中產階級生活的空洞與貧乏,其實做了再明顯不過的嚴厲批判。
生活在這樣一個商品化、統一化的資本主義社會裡,意義何在?更何況資本主義所衍生的殖民主義,使得蘇格蘭在英國的統治下,連自己的文化都已喪失。影片中有幾處刻意強調英國殖民主義也是剝奪這群青年生活意義的幫兇,更嘲諷以主演00七聞名的好萊塢電影演員史恩•康納萊幾乎成為蘇格蘭的文化代表。馬克等蘇格蘭青年對於生活焉能不悲觀。因此嗑藥在這樣的社會背景中,不僅是逃避,同時也是對抗。在沒有力量與可能去改變這種社會的情況下,唯一的抵抗就是棄絕,透過一顆藥或是一管針,將排斥你的整個社會排斥在外。但是,《猜火車》並不一廂情願地頌揚嗑藥的反社會文化。馬克等人生活的失序,所處空間的髒亂,甚至導致嬰孩的死亡與致命的疾病,在影片中同樣令人痛心。片中馬克為了兩顆鴉片塞劑隨腹瀉落入全愛爾蘭最髒的廁所裡,情急之下一頭鑽入才剛裝滿自己屎尿的馬桶後,竟然優游在清澈透明的海水中的超寫實片段,深刻地表達了這群嗑藥的青年透過嗑藥所找到的一片美麗自由的天地,其實是在多麼污穢與被排斥的社會角落建造出來的。
如何在這二個社會的極端之間找到出路?《猜火車》並沒有答案。故事最後,馬克毅然決然地偷走與同伴販毒所得的錢,告別嗑藥、拋棄舊日「不好的自我」,滿心充滿期望地要利用這些錢「選擇生活」,他微笑地透過旁白對觀眾說「就像你一樣,工作、家庭、他媽的大電視、汽車、洗衣機、CD音響、電動開罐器、健康、房貸.牙醫保險...然後等著翹辮子。」。影片巧妙地讓馬克此時昂首闊步地要走過象徵二種生活區隔的一座大橋上,他不知道的是,橋的二邊其實視同一種生活的二面。
不論是外觀或是內觀,電影中對於嗑藥的呈現其實都充滿值得探討的議題。所以千萬別讓電影透過光影所營造的迷幻世界或是藥物所帶來的迷幻世界所迷惑,而忽略了這二者背後複雜的文化與社會意涵。 |